我常觉得,书架上的书,不单是纸页的*,更是时光的切片。重读冰心先生的《忆读书》,这感觉便愈发清晰起来。那篇文字,于我而言,已不只是一篇散文,更像是一位温厚长者隔着岁月,在替我梳理自己与书相伴的半生。
最初接触它,是在中学课本里。那时读,满心记下的是那句恳切的“读书好,多读书,读好书”,当作师长布置的箴言,一笔一划抄在笔记本的扉页。对于文中提到的《三国》《水浒》《聊斋》,心里痒痒的,却只当是些遥远的、需要完成的名著清单。冰心先生读书的种种趣事,像看一幅褪了色的画,知道是好的,却隔着一层。那会儿,读书于我,多半是为了“好”,为了试卷上某个漂亮的分数,为了作文里能引用几句漂亮的话。书香是有的,但掺着些功用的急切,不那么纯粹。
后来离家求学,再翻这篇文章,味道便不同了。读到“我永远感到读书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快乐”,心头蓦地一颤。那时,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,图书馆成了最好的避难所。在密密匝匝的书架间徘徊,指尖划过书脊,才渐渐懂了什么叫“读到精彩处,竟忘了吃饭睡觉”。我开始学着像她那样,凭着一份直觉去选书,读到不喜欢的,也敢合上放下,不再当作任务强求。读到她为林黛玉的悲剧而落泪,为《大卫·科波菲尔》里人物的命运而牵挂,我仿佛找到了知音——原来在那些寂静的阅读时刻里,我所经历的欢喜与悲伤,早已有人这般贴切地描述过。这时的书香,是陪伴的味道,是独自成长中一份沉静而有力的慰藉。
如今,人至中年,案头常备的几本书里,依旧有《冰心散文》。再读《忆读书》,字句依旧,流淌出的却是一片宁静的江河。我不再急切地寻找方法或答案,而是常常在某一段话前停下,任由思绪飘回自己的“书香路”。那些跟着武侠小说做过侠客梦的黄昏,那些被一本诗集触动而望向窗外发呆的午后,那些与挚友争辩书中人物、仿佛天下大事尽在掌握的深夜……无数的片段,被这一篇短文温柔地串联起来。我忽然明白,冰心先生忆的,哪里仅仅是读过的书呢?她忆的是读书所串联起的整个鲜活的生命,是那份由书而生的、对世界永不止息的好奇与深情。
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,路在脚下,更在书页的翻动之间。温故这篇《忆读书》,便是温故一遍自己如何被书籍塑造。它没有告诉我必须读什么,却让我看清了自己为何而读。书香这条路,没有终点,每一次回望,都是为了确认那份最初的欢喜,然后,继续往前走。书架上的时光切片,因这温故而重新变得湿润、丰盈,仿佛有了呼吸。这便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