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山不高,只是连绵的,一层叠着一层,颜色是那种最沉静的青黛,远看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洇开的。水也不急,绕着山脚静静地淌,清得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和水草柔曼的腰身。这里好像被时间忘了,一切都慢,慢得能听见风穿过竹林、云滑过山脊的声音。
我总是一个人来。坐在岸边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大青石上,一看就是大半天。山是沉默的,水也是沉默的,我的心里却喧哗着。那些说不出的烦恼、理不清的愁绪、对未来的迷茫和对过去的愧悔,像一团乱麻,堵在胸口。我跟谁讲呢?跟人说,怕人觉得矫情;写在纸上,又觉得词不达意。只有这片山水,它不问,也不答,只是全盘收下。
我常常觉得,那山峦起伏的曲线,多像我内心情绪的起伏。有时看着看着,那座最高的峰,就成了我心里一个怎么也越不过去的坎。它沉默地立在那里,不嘲笑我的怯懦,也不安慰我的无助,只是让我看着,逼着我正视。而那水呢,它明明看见了我映在水里那张皱着的眉头,却依旧不慌不忙地流着,把我的倒影揉碎,又轻轻抚平。它仿佛在说,你看,再深的心事,随着时间流啊流,也就淡了,散了。
有一次,心里憋闷得厉害,我赌气似的捡起石子狠狠砸向水面,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宁静。水花惊惶地绽开,一圈圈涟漪慌慌张张地荡到对岸的山脚。山还是那样静默地立着,水面在短暂的慌乱后,又慢慢恢复了平静,依旧映着山,映着云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我忽然就泄了气,坐在石头上,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羞愧。我的愤怒,我的不安,在这里显得那么突兀和渺小。山水用它亘古的宽容,衬出了我心事的轻薄。
后来,我去得更勤了。开心时去,不开心时更要去。我把考砸的试卷折成纸船,放进水里,看它摇摇晃晃地漂远,好像那份沮丧也跟着流走了;我把悄悄喜欢一个人的甜蜜,说给掠过水面的白鹭听,它振翅飞向山那边,仿佛把我的秘密带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。这片山水,成了我唯一不用设防的倾听者,是我心脏之外,另一间宽敞的、可以肆意奔跑哭笑的房间。
如今,我离开了那个小镇,去了更喧闹、楼更高的地方。可每当心绪纷乱,闭上眼,那片青黛的山,那片温柔的水,就会清晰地浮现出来。它们已经不在我眼前,却深深地搬进了我的心里。我才明白,我当初说不出的、无人可诉的心事,其实早已在那一片寂静的山水里,得到了最安妥的存放。它没有给我答案,却给了我包容一切的沉默和辽阔。那片山水,原来早就不是风景,它是我青春时光里,一个默不作声的,却比谁都懂我的亲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