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那丛菊花，是何时开的呢？仿佛昨夜秋霜才在瓦上抹了层薄盐，今晨推窗，冷不丁就撞见了一簇倔强的金黄。它没有名字，不是名册上那些“瑶台玉凤”或“紫龙卧雪”，只是最寻常的本地种，细长的瓣子微微蜷着，像攥了一宿秋风才摊开的掌心，沾着些亮晶晶的霜屑。
邻家阿婆曾说，菊花是开给秋天回信的。夏日太过喧嚣，那些蝉啊、荷啊，把热闹都说尽了；到了秋，天地忽然静默下来，风的话也简省了，云也走得慢了。这时候，就该菊花来替沉默的大地写几行诗。你看它，枝干瘦棱棱的，叶子也斑驳了，偏偏顶着那些金灿灿的花盘，一笔一画，在清冷的空气里写着只有阳光才读得懂的瘦金体。那份劲儿，不像盛开，倒像在坚持着什么——也许是在坚持一个约定，与去年南飞的雁；也许是在看守着什么，比如夏日遗落在根部的、一点点未熄的暖意。
霜越重，它的颜色反倒越沉。不是灼人的艳，是那种滤尽了水分的、实敦敦的黄，像封存了太多光线的旧信笺。凑近了，能闻到一股清苦的香，不带甜味，直直地钻进鼻腔里，凉丝丝的，让人想起药铺里干燥的草叶，或是雨后的泥土。这香气不招摇，只在方寸之间萦绕着，仿佛它的心事也只说给肯俯身的人听。蜜蜂是很少来了，蝴蝶更不见踪影，偶尔有不怕冷的麻雀在枯枝上歇脚，歪着头瞅它两眼，又扑棱棱飞走。它就这么孤零零地立着，却不显得寂寞。热闹是它们的，它自有它的完整。
黄昏来得早，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敷过来，给每一片花瓣都镀上毛茸茸的边。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印在灰白的墙上，颤巍巍的，成了一幅淡墨的画。忽然想起古人总爱把菊和隐士相连，采菊东篱，悠然南山。此刻看这无名无姓的一丛，倒也真像个避世的先生，不争春，不斗夏，拣在这万物开始收拾行囊的季节，独自亮一盏灯。它不是傲，只是选择了自己的时辰，自己的姿态。风来，便点点头；霜降，便挺挺腰杆。繁华或冷清，于它似乎并无分别，它只是专注地、一心一意地，完成这场名为“开放”的仪式。
夜色漫上来，先淹没了墙角，再渐渐爬上它的茎叶。那团金黄在渐浓的灰蓝里，愈发像一粒温润的、不会冷却的炭火。明日或许有更重的霜，或许没有。但我知道，只要枝头还有一朵未谢，这秋日的诗笺，便依然会朝着天空，无声地摊开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