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是从蒸笼缝里钻出来的。
腊月二十七八,家里的老屋就变成了温暖的“战场”。最大的那口锅坐上灶,半锅水咕嘟咕嘟地开始预热。母亲和婶婶们围着巨大的案板,手下是揉得光滑的面团,还有调好的红豆沙、芝麻糖馅。奶奶是总指挥,手把手教我们这些孩子给“大元宝”——其实就是枣花馒头,点上胭脂。
但真正的重头戏,是蒸笼里的“江山”。最下面一层,是实墩墩的白面馒头,寓意着“发家”。中间一层,是花样繁多的枣山、鱼形馍、小刺猬,象征着“富裕”“年年有余”。最顶上那层,总是留给那几只肥硕的“糕”——糯米粉和红枣层层叠叠蒸出来的年糕,寓意“步步高升”。
当竹制蒸笼严丝合缝地盖紧,灶膛里的火便熊熊地烧起来。水沸了,蒸汽沿着笼盖边缘蓬勃地冲出,带着竹木的清气和麦芽的甜香,瞬间盈满整个灶屋,再漫到堂屋、院子。这股白茫茫、暖烘烘的蒸汽,仿佛能把一年的疲惫与风尘都涤荡干净。
漫长的等待后,奶奶一声“起笼喽!”,最激动人心。笼盖掀开,白雾轰然腾起,如云海奔涌。待雾气稍散,眼前是一片胖乎乎、白亮亮的世界。每一个馍都笑开了花,年糕则晶莹油润,红枣像红宝石嵌在白玉里。奶奶会先揪一小块面团扔进灶膛,说是“敬灶神”,然后才许我们吃。第一口热腾腾的馒头,不用就菜,那股纯粹的小麦甘甜,就是年的底味。
如今超市的馒头花样更多,但机器做不出竹笼蒸出的那股气。那蒸汽,蒸熟了食物,更蒸腾着一家人团聚的期盼,浸润着代代相传的烟火记忆。年味,就藏在这笼屉开合间的滚烫与香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