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村口有口老井,青石井沿被绳索磨出七八道深痕,像老人额头的皱纹。打我记事起,这井就没闲过,尤其进了腊月。
照例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天刚麻麻亮,井台就热闹起来。最积极的总是四叔公,他第一个到,不急着打水,而是用绑了崭新红布条的长把笤帚,顺着井沿里外扫三圈,嘴里念念有词。然后,才郑重地摆下第一只木桶。桶是旧的,但每年这天,桶身必定被擦得发亮,映着微熹的天光。四叔公打上第一桶水,不喝,也不挑走,而是小心地、一捧一捧地,将那清亮的井水淋在井口的青石上。水珠顺着深深的绳痕淌下,像是给老井净面。
这便是一年一度的“照井”。母亲说,这井养活了村里十几代人,岁末天寒,万物萧索,井水却还是温的,这是地的元气,也是村的根基。给它“洗个脸”,敬一敬,来年它才会继续源源不断地滋养这一方水土。仪式其实简单,无非是打水、淋水、静立片刻。但每个人来做时,神色都分外庄重。那水声在清冷的晨雾里格外脆亮,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,一声声,仿佛不是落在地上,而是敲在人心上。
轮到我们家时,父亲让我提那第二桶水。我那时尚小,觉得新奇,桶绳在手心勒得生疼,却咬着牙一点点往上提。井水寒冽,扑面的水汽带着一股奇异的、清甜的土腥气。我学着大人的样子,笨拙地掬水淋向井石。那一刻,四周忽然安静了,只听见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,和掌心水流砸出的清响。父亲的大手轻轻覆上我的小手背,帮我稳住倾斜的水瓢。他没说话,但我忽然模模糊糊地懂了,这井,这水,这年年重复的动作里,有种比血缘更沉的东西,正顺着冰凉的井水,流进我的手里,我的心里。
太阳升高,井台恢复了平日的忙碌,挑水的人络绎不绝,说说笑笑。但那被井水洗过的青石,湿漉漉的,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,幽幽地泛着光,干净又厚重,默默守着村庄又一个年头的开始与终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