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灰簌簌飘落，像极了细微的星尘。他转身板书时，我看见他深蓝色外套的肩头，落了一层薄薄的、温柔的霜。
那年我蜷在教室角落，是试卷上鲜红数字后一个沉默的标点。他的语文课却像一艘船，载我们溯流而上，去看古人的明月与烽烟。他讲至“仰天大笑出门去”，自己先爽朗地笑起来，眼角的皱纹如被风吹开的水波；念到“国破山河在”，声音骤然沉静，教室里只剩下窗外遥远的蝉鸣。文字，在他那里不再是待拆解的零件，而是有了体温与心跳。
真正渡我的，却在课堂之外。一次作文讲评，他拿起我那篇涂改得近乎凌乱的随笔，却说：“这里头有光，虽然很微弱。”课后他递给我一本磨毛了边的旧笔记本，“心里堵了，就往这儿倒。倒完了，路就清了。”那本子成了我的树洞，而他是我秘密唯一的收信人。没有评判，只有页脚偶尔出现的铅笔小字——“此处可再往前一步”，或是一朵简单的、手画的小云。
毕业前最后一课，他没有讲课文。黑板上留下一行字：“人生如渡，诸位且去。山水万程，皆有好风。”然后他抬起那只沾满粉笔灰的手，轻轻挥了挥，像拂去空中看不见的尘埃。那一刻我忽然懂得，所谓摆渡人，并非要将你送至某个确切的彼岸。他只是教你识水流、看星象，给你一桨，并在你惶惑时，让你看见他始终站在出发的码头，如一盏不灭的灯。
如今我也站在讲台上，才明白那肩头的粉笔灰，原是他为我们悄然扛起的、一小片银河。那些他点亮过的星光，正在更多年轻的眼眸里，安静地、浩荡地传承。而他的手，始终是最初的模样——沾着星尘，指向辽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