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门的那一刻,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热浪扑面而来。十几张桌子边,人影绰绰,笑声嘈杂。我愣在门口,目光急切地扫过一张张脸庞,想迅速将眼前这些微微发福、略染风霜的“大人”,与记忆里那些穿着肥大校服、眉眼青涩的影子重叠起来。直到有人大喊一声我的外号,那声音带着戏谑和不容置疑的熟稔,时空的厚壁“咔”一声裂了道缝。
老王过来了,当年瘦得像根竹竿,现在肚子有了弧度,说话却还是慢悠悠的,他拍拍我肩膀:“没咋变。”我指指他额头:“你这‘智慧’可长了不少。”大家哄笑。小雅以前是文艺委员,文静害羞,现在在金融圈里雷厉风行,可当她哼起当年合唱比赛跑调的那句歌词时,脸又红得像从前一样。我们聊起谁上课总被粉笔头砸,谁在运动会摔了个大马趴,谁偷偷在课桌下看小说被没收……那些鸡毛蒜皮的旧事,此刻成了最珍贵的宝藏,每挖出一件,就引来一片恍然大悟的欢呼和善意的揶揄。
很奇怪,当我们说起现在,说起工作、家庭、房子、孩子,语气里总难免带着点疲惫和感慨,空气会沉一沉。可话题一旦拽回十六七岁,所有人的眼睛都“唰”地亮了。那些关于未来的迷惘,如今成了回味里带点酸涩的佐料;那些曾以为天大的考试压力,现在成了证明我们曾并肩战斗过的勋章。我们嘲笑彼此当年的土气发型和幼稚举动,但那嘲笑里,没有一点轻视,全是亲密。
有人带来了泛黄的毕业照,大家挤在一起,指着上面的人,玩着“这是谁那是谁”的游戏。照片上的我们,眼神清澈,笑容腼腆,背景是那个爬满青藤的老教学楼。看着看着,忽然就安静了几秒。我们不再是一个教室里朝夕相处的人,我们散落在天南地北,被不同的生活打磨成了不同的形状。但就在这个晚上,在那个共同的名字——“初中同学”之下,那些被社会赋予的身份外壳纷纷剥落。我们好像又坐回了那间有些昏暗的教室,听着同样的*,做着同样的试卷,烦恼着同一场即将到来的摸底考。
聚会快散的时候,不知谁起头,又唱起了那首当年的班歌。开始只是几个人小声哼,后来声音越来越大,跑调的,忘词的,却都唱得无比认真。在并不整齐的歌声里,我看着身边这些面容已改的同学们,突然觉得,时光好像并没有偷走什么真正重要的东西。它带走了胶原蛋白,带来了皱纹和白发,但它没能带走那个夏天教室里的风,没能带走我们看向窗外时那份对世界模糊的憧憬,更没能带走此刻我们眼中映出的、彼此最初的模样。
走出饭店,夜风微凉。我们用力地挥手告别,说着“下次再聚”,明知下次不知何年。但心里是满的。这一晚,我们不是谁的领导,不是谁的员工,不是谁的丈夫或妻子。我们只是重新做了一回少年,在彼此的见证下,确认那段青春真实而炽热地存在过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