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瓦白墙的倒影在青绿的水波里晕开，石板桥弯成一轮月牙，悬在窄窄的河面上。晨雾是水巷醒来时，一个薄薄的呵欠，带着昨夜里菱角的清甜，与河泥温润的气息。乌篷船从雾的深处慢悠悠地摇出来，橹声欸乃，像一句句拖长了调子的吴侬软语，把寂静搅得生动，又把喧哗抚得宁静。船娘的头巾是靛蓝的一角晴空，她手腕轻轻一压，橹片拨开一匹墨绿绸缎，那绸缎便漾开去，一直碰到长了青苔的埠头，碎成粼粼的、金色的光。
杏花就开在水边，傍着人家的窗，或是从墙头怯生生地探出几枝。那颜色是粉白的，却仿佛被水汽浸透了，洇染开一抹似有若无的、烟霞般的绯红。花瓣薄得像小姑娘的心思，风一来，便簌簌地落，有几片打着旋儿，吻了吻微澜的河面，便随着流水去了，不知要往哪座桥洞下，做一个小小的、粉色的梦。花香是捉不住的，它混在潮湿的空气里，成了水巷呼吸的一部分。你深深吸一口，那香清浅地滑过鼻腔，不甜腻，却带着植物鲜嫩的微涩，和一丝雨前茶叶般的清润。
水巷的日头是懒洋洋的，爬过东家的屋檐，踱过西家的晾衣竿。竹竿上挂着蓝印花布的衫子、小囡的肚兜，水滴下来，“嗒”一声，在石板上绽开一朵深色的花。临河的人家，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，老阿婆端着一盆水，却不是倒，而是弯下腰，将水缓缓地泼在阶前，让那石板润泽得发亮。对岸茶馆的评弹声，穿过水光飘过来，琵琶琮琤，三弦叮咚，吴语唱词糯得能粘住光阴。听不清词句，只觉得那调子一波三折，如水，如巷，缠绕着，流淌着，把一整个上午都唱得悠长。
待到日头偏西，斜阳给灰瓦白墙镀上一层暖暖的金橘色。放学的孩童背着书包，跑过石板路，笑声像一串银铃，滚过桥面，惊起河边觅食的雀儿。船家收了工，系了缆绳，船头的小炉子升起袅袅炊烟，是油煎带鱼的咸香，混着米饭的蒸汽。水巷渐渐沉入一种蓝紫色的静谧里，窗口次第亮起晕黄的灯，那灯光落在河里，被水波揉碎，又聚拢，像许多双温柔的眼睛，静静地眨着。
这便是江南了。它不磅礴，不奇崛，只是用最柔软的笔触，在水的宣纸上，淡淡地描着。描一弯石桥，描几树杏花，描一声欸乃的橹响，描一缕消散在风里的茶香。它是一首没有谱子的童谣，被一代代人轻轻地哼唱，哼进了水纹里，哼进了花蕊里，成了这片土地骨血里，最温柔的记忆。水在巷中流，巷在水上浮，杏花轻轻地开，又轻轻地落，年复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