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的蝉声锯着午后的闷热，知了——知了——，一声长，一声短，把光阴拉得黏稠又缓慢。我躺在堂屋的竹席上，盯着瓦檐漏下的一柱光，灰尘在光里沉沉浮浮，像无数微小的星球做着没有目的的航行。脚丫蹭着凉沁沁的席纹，心里盘算的，是等外婆瞌睡熟了，溜去后院偷摘还没熟透的青葡萄。
那时的河，是亮的，像一条被风吹皱的银缎子。水不深，刚没过小腿肚，清澈得能看见底下圆滚滚的鹅卵石和匆匆躲藏的小虾米。我们挽着裤腿，弓着腰，手作成碗状，屏住呼吸去捧那一闪而过的透明影子。偶尔有运气，摸到一只笨拙的河蚌，便如得了宝，在岸边的石头上敲敲打打，幻想着里面藏着珍珠。更多时候，是撩起水花打闹，尖叫声和笑声溅得比水花还高，直到浑身湿透，被闻声赶来的人拎着耳朵拽回家。
巷口总飘着捉摸不定的香气。有时是崩爆米花的老爷爷，摇着黑葫芦似的炉子，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白雾散开，空气里立刻涨满了甜暖的米花香。我们捂着耳朵躲得老远，又争先恐后地围上去，用攒了许久的零钱换满满一袋子的蓬松。有时是挑着担子的麦芽糖小贩，敲着清脆的铁片，“叮叮当，叮叮当”，那声音像有钩子，把魂儿都勾了去。看他用小锤和刀片轻轻一敲，一块琥珀色的糖便递到手里，含在口中，能甜上好一阵，连吹过的风都是甜的。
夜晚的星空是洒满碎钻的天鹅绒毯子，低低地垂在院子上方。我们躺在晾谷的竹匾上，比赛数星星，却从来数不清。外婆摇着蒲扇，指着天河讲牛郎织女的故事，扇出的风里有艾草淡淡的苦香，驱赶着嗡嗡的蚊虫。萤火虫提着小小的灯笼，在篱笆边忽明忽暗地飞，我们蹑手蹑脚地去追，把它拢在手心，看那一点微光从指缝里透出来，仿佛握住了一小颗会呼吸的星星，然后轻轻放开，看它摇摇晃晃地重新汇入夜的河流。
回忆的镜头再往深处推，是春雨后潮湿的泥土味。我们踩着柔软的田埂，寻找新冒头的蘑菇，裤脚沾满泥点也毫不在乎。是秋日里高高的稻草垛，爬上去又滑下来，头发上、衣服里全是金色的草屑，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像长长的糖稀。是冬天糊着窗纸的格子窗，被呵气润出一个小洞，外面寂静的、落了一夜的雪。是灶膛里跳跃的火光，映着母亲柔和的脸，锅里咕嘟着朴实的温暖。
童年里的时间，不是手表上滴答走着的指针，是日头爬过屋脊的影子，是蝉声从嘹亮到嘶哑的轮回，是葡萄从青涩到紫润的过程。它慢悠悠的，允许你为一颗糖欢喜半天，为一朵云的形状发呆整个下午。那些记忆的碎片，如今在脑海里，不像连续的影片，更像一帧帧昏黄的、染着毛边的照片，触手微温，带着阳光下棉布和被晒透的稻草的气息。
如今，老槐树也许不在了，小河可能也已改道或干涸，巷口的吆喝声早已换了内容。可那些片段固执地留在那里，成了心底最柔软的底片。每当被成年的烦嚣压得透不过气，便钻进这“忆里的小时候”，仿佛又能触到竹席的清凉，闻到空气里那缕遥远的、无忧无虑的甜。它是我来时路上的光，不耀眼，却足以照亮回去的路，告诉我是谁，又从何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