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,我家的年就正式拉开了序幕。奶奶总在这一天把厨房擦得锃亮,摆上麦芽糖和清水,嘴里念念有词,求灶王爷“上天言好事”。我眼巴巴瞅着那糖,等仪式一结束,就能分到一小块,黏黏的,能把牙都粘住,可那甜味儿,好像就是年的第一声信号。
真正的忙活是从腊月二十六七开始。家里像突然变成了热气腾腾的作坊。妈妈和姑姑是主力,围着围裙在厨房里转。炸丸子、炸藕合、炸带鱼的香味儿霸道地钻满每一个角落,油锅里“滋啦”的响声是最热闹的背景音乐。我总被派去剥蒜,剥得手指头火辣辣的,但想着能蘸着刚出锅的丸子吃,就一点儿也不嫌累。爸爸和爷爷负责“外勤”,扛回成箱的水果饮料,贴上崭新的春联和福字。爷爷贴福字一定要倒着贴,笑眯眯地说:“福到(倒)了,福到了!”
除夕那天,空气里都飘着焦急和欢喜。下午,全家早早开始准备年夜饭。那是一条完整的大鲤鱼,寓意“年年有余”;是一盘堆成小山的饺子,有几个里头包着,谁吃到来年就有好运气。黄昏时分,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,像在催促着团圆。我们一大家子围坐一堂,杯盏交错,说的都是吉利话。电视里春晚成了伴奏,大家的心思全在桌上、在彼此的笑脸上。我最爱这时候,平时各忙各的,只有这顿饭,能把所有人都牢牢“钉”在圆桌旁,一种踏踏实实的暖和。
守岁是最有意思的。妈妈会把瓜子、花生、糖果摆满一茶几。我们小孩儿撑着眼皮不肯睡,等着午夜那顿饺子,更等着爷爷奶奶、爸爸妈妈递过来的压岁钱。那红彤彤的纸包,捏在手里有种神圣的快乐。等到新年钟声敲响,外面的鞭炮声震耳欲聋,烟花把天空照得像白天一样。我们捂着耳朵,在窗户边又跳又叫,心里被一种崭新的希望填得满满的。
大年初一,在崭新的衣服摩擦声里醒来。出门见着谁,都大声道一句“过年好”。接下来的几天,就是走亲访友,马不停蹄地吃,不间断地说笑。亲戚家的客厅都差不多,堆满年货,空气里混合着茶香、果香和油烟香。大人们聊着一年的光景,我们孩子则比较着谁的口袋里糖多。
如今,我也开始帮着妈妈准备年夜饭,开始给长辈准备红包。年的形式好像年年差不多,可只有自己成了忙碌的一员,才真正懂得这“年味儿”是什么。它不只是香味和响声,它是奶奶的仪式感,是妈妈炸丸子时额头的汗珠,是爸爸贴春联时踮起的脚尖,是全家人为同一个日子忙碌、期待、团聚的那股子齐心协力的热乎气儿。这热气聚在家里,就是驱散整个寒冬、照亮未来日子的,最暖最长的情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