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一到,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,风一吹哗啦啦响,像在给我们的节日鼓掌。操场边上,两根长竹竿挑着条鲜红的横幅,“欢庆六一”四个大字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。空气里有种特别的味道,是粉笔灰混着彩旗的布料味儿,还有点从教室飘来的糖果香。
那天,我的调色板是从一管挤在水泥地上的白颜料开始的。班里要画十米长卷,我分到画天空。蓝色颜料早被抢光了,只剩下半管白。我赌气似的把白颜料全挤出来,胡乱涂了一大片。旁边的李小雨眨眨眼:“你这画的是白云吗?怎么像块没揉开的面团?”我没好气地回她:“这是还没睡醒的云!”她扑哧笑了,拿过她的笔,蘸了点天蓝,在我的“面团”边上轻轻勾了几笔。神奇的事情发生了——那片呆板的白忽然有了层次,亮处是云朵的脊背,暗处是云的影子。她小声说:“看,云睡醒啦。”那个六一,我学会了第一种颜色:友谊的天蓝。
下午游园会,“蒙眼贴鼻子”的队伍最长。我眼前一片漆黑,只听见同学们七嘴八舌的指挥:“左边!不不,再往右!”我犹豫着往前伸手,突然,有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腕,带着我往一个方向挪了两寸。“贴!”是同桌陈宇的声音。眼罩摘下来,鼻子端端正正贴在脸中央。周围“哇”的一声,陈宇只是挠挠头笑。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沾着一点红——那是刚才帮我调整方向时,不小心碰到我没洗干净的红颜料。那抹无意间印下的红,成了我调色板上最温暖的印记。
傍晚散场时,太阳变成了橘子糖的颜色。我抱着没画完的长卷往回走,颜料蹭在校服前襟,红一块黄一块。妈妈没怪我,指着那片污渍说:“哟,这件衣服可值钱了,都是童年的颜色。”她打来清水让我洗手,肥皂泡裹着五彩的颜料顺水流走,在盆底旋出短暂的、彩虹似的涡纹。我忽然舍不得了——那些颜色好像把一天的喧闹和快乐都带走了。
如今,那件染花的校服早就穿不下了,十米长卷也不知收在家中的哪个角落。可每当六月来临,我总觉得手心里还留着那些颜色的触感:天蓝是清凉的,朱红是温热的,柠檬黄像跳动的光斑。它们没有留在画布上,却深深印在了记忆的底板里。原来童年真的是块调色板,每个六一都往上面添一笔新鲜的颜色。等我们长大回头望,那些看似随意的涂抹,早已连成了再也无法复制的、独属于童年的斑斓光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