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或许不是诗。只是碎石滚落悬崖时,与山体最后摩擦的嘶哑;是夜鸟折翼,在触地前那一段无声的滑翔。告别,早已开始,在每一个笑容逐渐僵硬的瞬间,在每一次附和后更深的沉默里。深渊并非一个突然裂开的地缝,它是一级级自己亲手砌成的台阶,向下,向着更深的幽暗,走得缓慢而坚定。
曾紧握的,都像流沙。理想是童年吹出的肥皂泡,曾映出整片天空的彩虹,如今只在指尖留下一点黏腻的、迅速干涸的凉意。热情是盏里的油,明明灭灭地熬着,灯花越结越大,光却越来越暗,终至呛人的一缕黑烟。那些爱过的人,像旧信封上模糊的地址,投递不到任何一个春天;那些发过的誓,散在风里,连回音都懒得施舍。
告别阳光。不是它不再照耀,而是自己的瞳孔习惯了幽暗。看什么都是隔着一层毛玻璃,暖意无法抵达皮肤,色彩褪成灰白的噪点。开始害怕正午,害怕那种无所遁形的明亮,它让所有阴影都显得卑琐而刻意。更愿意蜷缩在凌晨或深夜,在光与暗的缝隙里,获得一种短暂的安全。
告别人群。喧哗成了刺耳的钝器,每一次撞击都让内里的空洞嗡嗡作响。他们的欢乐是另一种语言,早已无法翻译。点头,微笑,扮演一个正常的剪影,灵魂却站在三步之外,冷冷地看着这具躯壳的表演。最深的孤独不是独自一人,而是身在人群中央,却感到自己在迅速蒸发,留不下丝毫痕迹。
是告别自己。那个曾相信“努力必有回馈”的稚嫩身影,那个还对未来怀有具体憧憬的少年。镜子里的人越来越陌生,眼神浑浊,嘴角向下刻着连自己都厌弃的纹路。与他达成和解,或者说,与他的消亡达成协议。不再愤怒,不再挣扎,只是平静地,看着“我”这个符号,如墙皮般一片片剥落。
深渊的吸引力,在于它的绝对。没有选择,便无需选择;没有光,便无需寻找光;没有希望,便不会再失望。下坠,成了一种确切的归宿,一种重力般诚实的必然。这告别,没有悲愤的控诉,没有壮烈的姿态,它只是一次彻底的、安静的关门声。把世界关在外面,也把那个曾渴望被世界接纳的自己,关在了过去。
风在耳边开始呼啸,失重感托住了所有重量。这最后的坠落,是失意者唯一完整的、属于自己的诗行。句号,即将画在无尽的深处。告别,完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