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读《朝花夕拾》,就觉得这书名真好。朝晨的花,到了傍晚才拾起来,闻一闻,那香气里混着露水和夕阳的味道,又新鲜,又有点说不清的惆怅。鲁迅先生的这本散文集,就像是从他记忆深处小心翼翼捧出来的一束花,每一朵都带着他童年和青年时代的温度与颜色。
我最先迷上的是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。那个“碧绿的菜畦,光滑的石井栏,高大的皂荚树,紫红的桑椹”的百草园,简直就是一个孩子的天堂。翻开断砖找蜈蚣,拔何首乌弄坏泥墙,冬天在雪地里捕鸟……这些事儿写得那么活灵活现,让我好像也跟着迅哥儿在园子里跑了一圈。可后来他不得不去三味书屋,对着那匾和鹿行礼,整天念“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”。读到这儿,我心里也跟着闷了一下,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,好像忽然就被关进了一扇黑油竹门里。但鲁迅写得有趣,连先生读书入神时,学生们在下面用纸糊的盔甲做游戏、描绣像,都成了苦闷里一点点淘气的亮光。
《阿长与〈山海经〉》里的长妈妈,一开始真不讨喜。她睡相不好,挤得“我”没法翻身;规矩还特别多,正月初一睁开眼就要说“恭喜恭喜”,还得吃福橘;夏天睡觉她伸开手脚,在床中间摆成一个“大”字。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却把“我”心心念念的“三哼经”给买回来了。当“我”接过那四本小小的、刻印粗拙的书时,那种震动的欢喜,穿透纸背传了过来。长妈妈的形象,一下子就从烦人的保姆,变成了带来光明和奇迹的人。她去世后,鲁迅先生那句“仁厚黑暗的地母呵,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”,让我愣了好一会儿。原来最深的怀念,往往藏在最初的不耐烦背后。
书里也有些让我觉得后背发凉、心里发沉的文章。《二十四孝图》开篇就说,他小时候得到这本书的兴奋,立刻被“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害者,都应该灭亡”的愤怒给冲散了。他反感那些“老莱娱亲”和“郭巨埋儿”的故事,觉得那不是孝,是虚伪和残酷。尤其是郭巨为了养母亲竟要埋掉儿子,让童年的鲁迅不止一次感到害怕,怕家里也这么穷,怕自己的父亲当真学郭巨。这种童年的恐惧,真实得让人心疼。
《父亲的病》那两篇,读起来格外压抑。那些庸医开的药引,什么“经霜三年的甘蔗”、“原对的蟋蟀”,听起来玄乎,却救不了人。最刺痛我的,是父亲弥留之际,衍太太在一旁催促“大声叫呀”,让少年鲁迅拼命地喊“父亲!父亲!”。可父亲最后说:“什么呢?……不要嚷。……不……。”这成了他心头永远的痛和悔。他后来明白,那是他对父亲最大的、也是最后的打扰。这种复杂的情感,不是简单的悲痛能说清的。
《藤野先生》和《范爱农》则让我看到了青年鲁迅的另一面。在日本,他遭遇了身为弱国子民的屈辱,但也遇到了毫无民族偏见、认真为他改讲义、关心他解剖实习的藤野先生。那张写着“惜别”的照片,成了他永远的鞭策。范爱农呢,一个耿直、孤独、与世格格不入的知识分子,最后潦倒溺水而死。鲁迅写他的白眼和后来的醉酒,字里行间是一种深刻的同情与共鸣,那是同路人才懂的寂寞。
合上书,这十篇“旧事重提”在我脑子里不是一条直线,而是一个小小的、发着微光的记忆花园。这里有百草园的虫鸣,有三味书屋的念书声,有长妈妈买来的《山海经》画像,有对“无常”鬼的亲切,也有对庸医的愤恨和对恩师的怀念。鲁迅先生没有刻意把童年美化成一团蜜糖,他诚实地说出了其中的趣味、困惑、恐惧与悲哀。这些开在记忆深处的“朝花”,被他用笔“夕拾”起来,我们闻到的,不仅是个人怀旧的芬芳,更是一个时代转型之际,一个敏锐心灵最初的生长痕迹。那花里,有泥土气,有药味,有墨香,也有风雨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