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悦然的文字,常让我想起一个在荒原上点灯的人。那荒原,是我们内心那片被时代风沙与个人际遇不断侵蚀的旷野,空旷、寂寥,生长着顽强的荆棘与隐秘的伤口。而那个点灯的人,或许就是她自己,又或许是她笔下那些执着于爱与痛、记忆与遗忘的角色。他们手持一盏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灯,并非为了照亮整片荒原——那是不可能的——而是为了确认自身的存在,为了在无边的黑暗中,标记出一个温暖的坐标。
她说:“记忆是一位带有太多偏见和情绪的编辑。” 这盏灯,首先照亮的是内心的褶皱。那光不是舞台上的追光灯,清晰、强烈,指向某个被粉饰的高潮;它更像是老房子阁楼里的一盏煤油灯,光线昏黄、摇曳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,照亮旧木箱上磨损的铜扣,也照亮墙角蛛网的颤动。在这光下,记忆显露出它原本的质地:不是连贯的叙事,而是散落的碎片;不是客观的实录,而是经过情感反复发酵、被“偏见”重新剪辑过的蒙太奇。点灯的人,坦然接受这种不完美、不真实的“编辑”,甚至珍视它。因为正是这些带着个人体温、甚至有些扭曲的映像,构成了我们独一无二的精神地貌。在荒原上,承认并审视这些私密的“偏见”,本身就是一种抵抗遗忘、抵抗同化的姿态。
那灯光,也常常映照出人与人之间,既渴望靠近又彼此灼伤的距离。张悦然笔下的人物关系,常常像两盏靠得太近的灯,光芒相互重叠、交织,但灯罩下的火焰却可能因对方的温度而更加不安地跳动,甚至引燃灯座。“我们如此相爱,以至于变成了彼此的伤口。” 这种爱,不是田园牧歌式的温暖共生,而是荒原上两个孤独灵魂的相互辨认与相损。灯光照亮了对方的脸,也放大了彼此的阴影与棱角。靠近是为了取暖,但靠得太近,光芒会刺痛眼睛,火焰会灼伤皮肤。即便如此,点灯的人依然选择靠近,选择在对方的视野里燃烧。因为在这片精神的荒原上,彻底的孤寂比受伤更可怕。那相互映照的灯光,哪怕带来痛楚,也证明了“我”与“你”的真实存在,证明了这段关系曾如此剧烈地发生过。
这盏灯,最终指向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自我完成。荒原的风很大,随时可能将灯吹灭。点灯的人,需要用手小心地拢住火苗,需要用身体挡住风沙。这个过程,孤独且并无多少外在的荣耀。“有些路,只能一个人走,有些黑夜,只能一个人穿越。” 这灯光,不是为了指引他人,甚至不是为了看清远方的路,它首先是一种自我宣誓:我在这里,我依然在燃烧。它照亮的范围可能极其有限,只是脚下的一小片土地,但正是这一小片被温暖的光晕笼罩的土地,成了对抗无边荒芜与虚无的根据地。在这里,情感无论多么曲折,都被允许流淌;记忆无论多么疼痛,都被赋予形态;自我无论多么破碎,都在努力拼凑一个完整的形象。点灯这个动作本身,就成了意义。
张悦然和她所描绘的世界,始终萦绕着一种“荒原感”与“微光感”并存的氛围。人生与时代的景况或许苍凉如荒原,但总有人不肯放弃点燃自己内心的灯。那灯光微弱,却足够让书写者看清笔下每一个灵魂的沟壑,也让阅读者能在文字的镜像中,辨认出自己内心那盏同样摇曳的、不肯熄灭的灯。我们都在各自的荒原上,做一个点灯的人。灯光所及之处,荒原依然是荒原,但有了光,我们便有了驻足、回望、以及继续前行的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