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认为,人是带着一条河出生的。我的那条,蜿蜒在故乡的黄土坡下,名字很土气,叫柳条河。它没有波浪宽,也载不动大船,瘦伶伶的,像祖辈臂弯里青紫色的血管,贴在大地的胸膛上,静静地,流进了我的命里。
童年的河是亮的,响的,一股子活泼泼的生气。夏日午后,我们一群泥猴扑进它的怀里,河水被扑腾得哗哗大笑,溅起的水珠子全是碎银子。河底是细软的沙,踩上去痒酥酥的。水清亮得能看见拇指大的小鱼,黑宝石一样,倏地聚拢,又倏地散开。我们筑沙坝,捉河蚌,渴了就直接掬一捧水喝,那股清甜带着水草的腥气,直凉到胃里,比后来喝过的任何琼浆都够味。那时的河,是我玩耍的天地,它流动的声音,就是我整个夏天的背景音。
后来去镇上读中学,河变得静了,也深了。我常在周末的黄昏,独自坐在河滩那块龟背样的青石上。河水不再喧哗,只是沉沉地、暗绿地淌着,像一句流不动的心事。两岸的柳树垂得更低了,柳梢儿点着水,画出一圈圈怎么也画不完的年轮。我看着它带走枯叶,带走晚霞的余烬,心里头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懂了什么是“流逝”。青春期的烦闷,对远方的渴望,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,仿佛都托付给了它,被它无声地驮走了。它成了我最忠实的倾听者,以它的沉默,容纳了我所有的聒噪。
再后来,我像一滴水,被风刮到了千里之外钢筋水泥的丛林。看过许多大江大河,或壮阔,或秀美,但它们都只是风景,隔着栏杆,隔着相机镜头。只有深夜,在陌生的床榻上,耳畔会忽然响起那潺潺的水声,清泠泠的,带着故乡夜晚的凉气。我才惊觉,那条河从未离开。它流在我的血管里,和我心脏的搏动同一个节拍。我性格里那些泥沙俱下的部分——那点执拗的土性,那丝易感的湿润,那腔想奔流却又时常回旋的矛盾,大概都是它赋予的。它用最柔软的流淌,在我骨头上刻下了最深的痕迹。
去年归乡,我特地去寻它。河床竟瘦了许多,两岸砌了齐整但生硬的水泥。它规矩地流着,沉默了,也老了。我蹲下身,依旧像儿时那样,把手浸入水中。水有些凉,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泥土与水藻的气息,却猛地攥住了我。那一刻,亘古的凉意顺着指尖溯流而上,猛然击中我的心脏。我忽然明白,我和故乡之间,其实就隔着这一道水。我在这头,童年在那头。而我血脉里的河,正带着那头的光、影、气味与温度,在我身体里不息地奔流,直至生命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