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鸣第三遍的时候，东边青灰色的云絮才悄悄裂开一道细缝。先是一点杏子黄，慢慢地，那黄晕染开来，成了淡淡的橘粉，像谁用饱蘸清水的笔，在天空这张宣纸上轻轻抹了一笔。雾是小镇早晨的常客，乳白色的，一团一团，从江面上、从巷子深处慢悠悠地浮起来，不急着散，给黛色的瓦顶、斑驳的马头墙都罩上了一层柔软的薄纱。
最先被晨光点亮的，是横跨镇东小河的那座石拱桥。桥身老旧的石块，在曦光里泛出温润的光泽，仿佛活了过来。桥下泊着的几条乌篷船，船娘系着蓝印花布的头巾，正不紧不慢地擦拭船板。她弯腰舀起一瓯河水，“哗”地泼在船头，那水声清亮亮地，撞在两岸的石壁上，又碎成好几瓣，惊动了水边早起的几只白鹭，扑棱着翅膀，斜斜地划进了对岸更浓的雾里。
沿河的老街也醒了。吱呀——是哪家店铺卸下了第一块门板？声音在静谧的巷弄里传得老远。接着，更多的门板被卸下，靠在斑驳的墙边。卖豆浆油条的阿婆生起了炉子，白汽混着豆香，热腾腾地漫开；茶馆的老先生提着大铜壶，将沸水冲进一排青瓷盖碗，茶叶打着旋儿舒展开，那股子醇香便顺着门楣飘到了街上。早点铺的蒸笼垒得小山一样高，一揭开，白茫茫的水汽“呼”地涌出，瞬间模糊了店主笑呵呵的脸，也模糊了刚出炉的包子那暄软诱人的轮廓。
街面的青石板湿漉漉的，反射着越来越明亮的晨光。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，三五成群地走过，脚步轻快，书包侧袋的水壶一下一下拍打着，发出有节奏的轻响。他们的笑声脆生生的，像屋檐下风铃的叮咚，穿过逐渐散去的薄雾，给古老的街道添上了崭新的活力。菜农担着沾满露水的青菜，扁担咯吱咯吱，新鲜的泥土气息和青蔬的芬芳弥漫在空气里。
太阳终于完全跳出了远山的脊线，金灿灿的光芒不再含蓄，慷慨地洒了下来。雾气彻底消散，小镇的轮廓清晰无比：新修的自行车绿道沿着河边蜿蜒，漆着明亮的颜色；老祠堂被修缮一新，飞檐翘角在蓝天下格外精神；那面爬满爬山虎的旧墙旁，不知何时立起了一个精致的垃圾分类亭，整洁有序。新旧交织，却意外和谐。晨光平等地照耀着每一寸土地，老屋的沧桑与新房的红瓦，都在这一刻，被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充满希望的淡金色。
小镇的早晨，就在这碗热豆浆升腾的白汽里，在学子清脆的书声里，在车轮碾过湿漉漉石板路的沙沙声里，彻底醒了过来。晨光所及，皆是崭新的一天，与正在悄然焕发的新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