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童年，似乎是在某个毫无预兆的午后，被我自己弄丢的。像一只脱了手的氢气球，晃晃悠悠，升上高远的蓝天，最终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，融化在名为“成长”的刺目阳光里。我以为它永远地去了，连同那些黏糊糊的夏天、脏兮兮的膝盖，以及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约定。直到多年后，在时光最深的褶皱里，它以另一种方式，与我猝然重逢。
重逢是在一个老樟木箱的角落里。母亲说要清理旧物，我漫不经心地翻抹着。一股陈旧的、混合着樟脑与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，像打开了时间的罐头。在压箱底的旧毛衣下，我触到了一个硬壳的角落——是我的铁皮铅笔盒。红蓝漆面斑驳，边缘锈蚀，打开时发出艰涩的“嘎吱”声。里面没有铅笔，却静静躺着一小把彩色的玻璃弹珠，一颗磨平了角的“王牌”啪叽，还有一张卷了边的、画着歪扭三色旗的“藏宝图”。指尖触到弹珠冰凉的刹那，那个跪在尘土飞扬的泥地上，为赢了一颗“水晶猫眼”而欢呼雀跃的下午，带着滚烫的温度，轰然撞回我的胸口。原来，那个输掉弹珠会哭鼻子的孩子，从未离开，他只是把最珍视的“宝石”，悄悄存进了时光的保险箱。
重逢是在一条被拓宽的马路旁。那里曾有一条蜿蜒的、长尾巴草的小径，通向我的“秘密花园”——一个废弃的砖窑厂。如今，小径成了坚硬的水泥路，砖窑厂原址上立起了整齐的厂房。我站在路边，有些怅然。忽然，一阵久违的、清甜的香气钻进鼻腔。是槐花香。抬头，就在新栽的行道树后面，竟倔强地立着半棵老槐树，它的一半枝桠已被砍去，但剩下的那一半，依然开得轰轰烈烈，雪白的花串沉甸甸地垂着，像童年从未落幕的梦。我踮起脚，摘下一小串，将一朵米粒大小的花放进嘴里，那丝清甜，与二十年前那个爬树摘花、被蜜蜂追得狼狈逃窜的午后，一模一样。风景会剧变，但土地的记忆和味蕾的密码，却固执地守护着通往过去的坐标。
最深刻的相逢，发生在我三岁的小侄女身上。她递给我一颗剥好的、晶莹的橘子瓣，然后用黏糊糊的小手，无比自然地在我的裤子上擦了擦。那一刻，我哑然失笑，仿佛看见了自己当年干完“坏事”后那副理直气壮的无辜模样。她拉着我玩“过家家”，分配我当“病人”，用树叶当药片，用泥巴做蛋糕，命令我必须“吃”下去。在她纯粹的游戏王国里，我那些关于效率、体面和价值的成人法则全然失效。我笨拙地蹲下来，配合着她的“治疗”，在泥土的腥气与树叶的清香里，我清晰地感到，那个曾经也如此指挥着整个世界、相信一片树叶能包治百病的小小国王，正穿越漫长的光阴，与此刻蹲在地上的我，静静握手言和。
我终于明白，童年从未真正逝去。它只是从一种鲜活的存在，沉淀为一种沉默的底色。它散落在旧物的气息里，潜伏在某个顽固的味觉里，更寄居在每一个尚未被世俗规则完全驯化的孩童的眼神里。它是我生命河流的源头之水，早已渗入河床深处，默默滋养着所有后来奔涌的、或浑浊或清澈的支流。我不再寻找那只飞走的气球，因为我知道，它化作了天空本身的一部分。每一次与纯真相遇的悸动，每一次被回忆击中的恍然，都是时光深处，那个小小的我，在向我轻轻挥手，告诉我：他一直在那里，并且，把我的一部分，永远留在了那里。重逢不是找回，而是确认——确认来路，确认那永不干涸的来处，如何让我成为了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