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站的老钟敲了十下，夜班车还有半小时进站。我拖着行李箱穿过地下通道，瓷砖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。拐弯时，迎面走来一个人，深灰色大衣，半旧的皮鞋，手里也提着个相似的黑色箱子。我们同时侧身想让，却堵在了同一边。我抬头想说声“借过”，话却卡在喉咙里——那张脸，是我每日在镜中见到的，却又分明不同。眼角刻着我没见过的细纹，眼神里沉着我不熟悉的疲惫与宽和。他先笑了，嘴角的弧度熟悉又陌生：“没想到在这儿碰上。”
我们退到通道边一家还没打烊的报刊亭旁。他摸出烟盒，递给我一支，我摇头。他自己点上，火光一闪的瞬间，我瞥见他右手虎口那道疤——和我上个月修理书架时被木板划伤的位置一模一样。“去南边？”他问，声音比我低沉些。我点头，说是出差。他吐出口烟：“二十年前，我也是这么说的。那趟差，后来改变了很多事。”
我捏着行李箱拉杆，金属的冰凉硌着掌心。他谈起我此刻正头疼的项目，说起我昨夜刚和妻子争执的那件琐事，甚至哼了两句我洗澡时常瞎编的调子。细节像针，一针一针缝死了我的怀疑。风从通道那头灌进来，吹得旧报纸哗哗响。我问他：“后来呢？那些我担心的事……”他弹了弹烟灰，没直接回答：“你记得小时候总怕天黑走巷子吗？总觉得阴影里有东西。其实走过去了，发现不过是堆旧纸箱。但那时候的怕，是真的怕。”
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鸣笛，闷闷的。他踩灭烟头，看了看腕表——那款式和我父亲留下的老表一样。“我得走了，去赶另一趟车。”他提起箱子，又回头，“对了，下个月妈做胆结石手术，别听她逞强说没事，回去陪着。还有，你书桌左边抽屉最里面，那本蓝色笔记本，可以翻翻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别总熬夜琢磨那些过不去的坎儿，有些桥，走到跟前自然就出现了。”
他转身汇入稀疏的人流，大衣下摆扫过地面。我忽然追了两步，冲着那个背影喊：“你……我们现在算好吗？”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抬起手挥了挥，像抹去玻璃上的雾气。通道里只剩下我的脚步声和遥远的广播声。我摸出手机，屏幕亮起的光映着茫然的脸。打开购票软件，退掉了南下的车票，重新选了一张回家的时间。拖动光标时，指尖划过明天日期——正是二十年后，一个寻常的星期五。
走到出站口，凌晨的风猛地扑过来。我回头再看那条幽深的通道，灯火通明，空无一人。只有我的影子，长长地拖在身后，像个沉默的同行者。口袋里，那张作废的车票边缘，微微刮着指尖。我忽然想起他没回答的那个问题，也忽然觉得，或许不需要答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