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一提起巴尔扎克,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那个写了九十多部《人间喜剧》的文学巨人,那个被雨果盛赞为“最伟大作家中第一等的一个”的猛人。但很少有人知道,这位巨人背后,一直站着一个沉默的“影子”——他的老师,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他人生里一位关键的导师。这个人不是学校里教他认字的先生,而是一位叫达文的普通文人,是巴尔扎克在巴黎奋斗早期遇上的。
巴尔扎克年轻时干过不少荒唐事,印书破产,开矿失败,欠了一屁股债,躲在巴黎的阁楼里拼命写那些他自己都瞧不上的流行小说,用各种假名换钱。就是在这个时候,他碰到了比他年长些的达文。达文自己文笔平平,成不了大气候,但他有一样了不起的本事:他看人准,尤其能一眼看到巴尔扎克那股被债务和劣质墨水掩盖住的惊人能量。他觉得巴尔扎克那些为了糊口胡乱拼凑的东西底下,埋着真正的金矿。
于是,达文干了一件对自己没啥好处,却对文学史功德无量的事。他给巴尔扎克当起了“影子写手”,或者说,是文学上的“助产士”和“打磨匠”。巴尔扎克文思如火山喷发,稿子写得龙飞凤舞,结构常常一团乱麻。达文就帮他梳理脉络,调整章节,甚至重写一些过渡段落,让那些狂奔的句子能顺畅地跑到读者眼前。更重要的是,他不断和巴尔扎克聊天、争论,听巴尔扎克滔滔不绝地讲他脑海里那个正在成型的法国社会。达文可能是第一个认真把巴尔扎克的疯狂构想当回事,并且相信他能建成一座文学大厦的人。他给了四处碰壁、心浮气躁的巴尔扎克最需要的东西:一种专业的信任和冷静的扶持。
后来,巴尔扎克创作进入《人间喜剧》的宏伟阶段,写出了《欧也妮·葛朗台》《高老头》这些惊天动地的作品,名气像火箭一样蹿升。达文呢?他依然是个不起眼的角色,甚至健康出了问题。但巴尔扎克没忘记他。在《人间喜剧》的前言里,巴尔扎克清清楚楚地写下了达文的贡献,承认那些早期作品是与达文“亲切合作”的成果,把这位朋友兼老师的名字,郑重地嵌入了自己文学征程的基石里。这或许就是巴尔扎克式的报偿,不是给钱(他自己也老缺钱),而是给予一个合作者在精神国度的永久居留权。
你说达文是巴尔扎克的老师吗?他没在课堂上传授过文法。但他教会了初出茅庐、浑身是刺的巴尔扎克关于文学协作与锤炼的最初课程。他是巴尔扎克狂想曲的第一个听众和校对者,是那个在巨人蹒跚学步时,默默伸过来的一根结实拐杖。巴尔扎克后来成了照耀世界的太阳,而达文,就像一颗忠诚的行星,其光芒被太阳的辉煌所吸纳,却依然在其运行的轨道上清晰可辨。他们的关系,不是什么感人的尊师重道故事,而是两个在文学战壕里并肩滚过泥泞的战友情谊。巴尔扎克用他的笔征服了人间,而达文,则成了这位征服者身后,一个永远值得铭记的“人间导师”。他证明了,有时候,推动巨轮启动的那最初、最温柔的一把力量,恰恰来自一个甘愿站在影子里的明白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