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雨了。起初只是细密的雨脚，很快就连成了线，打在窗玻璃上，蜿蜒成一道道仓促的泪痕。我望着窗外被水汽模糊的世界，忽然就想起了外婆，还有那个同样被雨水浸透的遥远下午。
记忆里的那个雨季特别长。老屋的檐角总在滴水，滴答，滴答，像是给沉闷的夏日打着拍子。外婆就坐在那把藤椅里，戴着老花镜，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相册。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，潮潮的，和屋外的湿气一个样。我那时还是个坐不住的孩子，只觉翻看旧照片是最无趣的事。可外婆总轻轻拉住我，用她那双干枯温热的手，指着相片上的某一点，说：“你看，这是你妈妈，像你这么大时，辫子可比你翘得高。”
我不耐烦地瞟一眼。黑白照片，边缘已经泛黄卷曲，上面那个眉眼模糊的小人儿，和我有什么关系？我的心思早飞到了外头，想着没看完的动画片。外婆却不在意，她絮絮地说着，声音像檐下的雨，轻缓，绵密。她说这张是在镇上的照相馆拍的，那年丰收；那张是隔壁张婶帮忙按的快门，背后的老槐树现在都被砍啦。她枯瘦的手指抚过相纸，仿佛能摸到那些早已消失的温度。雨水顺着瓦沟淌下，在外墙的青苔上汇成一小股浊流，我的耐心也一点点被这雨水冲刷殆尽。终于，我挣脱她的手，跑到里屋打开了电视。外婆似乎叹了口气，很轻，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。她独自合上相册，那“啪”的一声，却莫名清晰地落在我耳里。
后来，我离家求学，像一只迫不及待逃离巢穴的鸟。世界很大，精彩很多，电话里的问候越来越短，短到只剩下“都好，放心”。外婆的声音在电流里有些失真，她总说：“没事，你忙。家里……也都没事。”那本相册，连同那个雨季的下午，被我封存在记忆最不起眼的角落，落满了灰尘。
直到那个暴雨突至的黄昏。我接到母亲的电话，声音哽咽。赶回老屋时，灵堂已经设好。在一片嘈杂的悲声和缭绕的香火里，我忽然看见了它——那本深蓝色绒布封面的相册，静静地躺在八仙桌的一角。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，翻开。雨水猛烈地敲打着灵棚的塑料顶，噼啪作响，像极了当年老屋的屋檐。可这一次，没有人在我耳边细语了。
我的目光停在一张照片上。是外婆抱着刚满周岁的我。她穿着那件熟悉的藏青色罩衫，笑得眼睛眯成了缝，脸上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。我穿着红肚兜，小手正胡乱地抓着她花白的头发。照片背面，有一行褪了色的钢笔字，是外婆的笔迹：“孙儿抓周，抓住了我的手指头，怎么也不肯放。真好。”
那一刻，窗外的暴雨声、屋内的呜咽声，瞬间退得很远很远。我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中，僵在原地。原来，那个我以为无关紧要的、被雨困住的下午，是她试图用全部记忆，将我与这个家的根脉紧紧系在一起的努力。那一张张她视若珍宝的影像，是她留给我的、关于“我从哪里来”的唯一地图。而我，却那么轻易地、不耐烦地推开了。雨水没有打湿相册，却在此刻，以更汹涌的姿态，冲垮了我记忆的堤坝，将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、那些她未曾说出口的眷恋与期盼，一股脑地浸泡出来，酸涩地胀满了我的眼眶。
如今，我也成了那个在雨天翻看相册的人。我会指着照片，对我的孩子讲起他的太姥姥，讲起那个老屋，和那场下不完的雨。窗外的雨还在下，淅淅沥沥，仿佛从未停过。它打湿了窗外的世界，也永远地打湿了我记忆深处那本名为“爱”的相册。我终于懂得，有些东西，就像这雨水渗入泥土，当时不觉，却在往后的岁月里，滋养出绵延不绝的思念与愧怍。那场雨，从未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