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片荒地。就在镇子最西边,铁轨像一道生锈的疤痕划过它的边缘,再往远处,便是灰蒙蒙的、终年寂静的山峦。那里除了碎石、瓦砾、几丛倔强的野蒿,便只剩下风,还有风里隐约传来的、不知哪个年代的火车汽笛声,空洞而悠长。大人们都说,那里以前是片玫瑰园。我们这些孩子听了,只是撇嘴——骗谁呢?那样的地方,怎么能长出玫瑰?
可卡尔森先生不骗人。他是镇图书馆的管理员,一个背脊微驼、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的老人。他的沉默和那座老图书馆一样,布满灰尘,却藏着令人屏息的东西。某个午后,阳光被高大的书架切割成一条条昏黄的带子,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与皮革装订线的气味。我正费力地够一本高处的童话书,卡尔森先生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走过来,替我取下。他没有立刻递给我,而是用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封皮,目光穿过镜片,望向窗外那片荒地的方向。
“那里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尘埃里的精灵,“以前确实有玫瑰。不是一株两株,是成片成片的,像……像落在地上的晚霞。”
我忘了要借的书,仰头看着他。他于是讲起一个我从未听过的、关于我们镇子的故事。那还是在他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,照料那片玫瑰园的,是一对老夫妇。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,大家都只叫他们“花匠”和“花匠婆婆”。他们不是本地人,战乱年间漂泊到此,用毕生的积蓄买下那块偏僻的坡地。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疯了,那地方土质不好,又偏僻。可他们只是沉默地,一铲一铲,从很远的地方运来肥沃的泥土,混合着腐叶和耐心,填满了那块土地的贫瘠。
“玫瑰是娇贵的,也是骄傲的。”卡尔森先生说,眼神里有光微微闪动,“它们需要最精心的照料,阳光、水分、剪枝、除虫,一样都不能马虎。但老花匠夫妇好像懂得它们的语言。他们的玫瑰,品种并不名贵,颜色却出奇地饱满、热烈。深红的像凝固的火焰,粉的像少女初绽的脸颊,鹅黄的像黎明前最柔嫩的那一缕光。到了盛放的季节,那香气啊……不是一丝一缕,而是浓烈又慷慨的一大团,乘着风,能飘到铁轨那边去。据说,连路过的火车司机都会放慢速度,深深吸上一口气。”
镇上的年轻人开始往那里跑。不是为了看花,起初或许是吧,但后来,是为了在花丛边,对着心爱的姑娘,结结巴巴地说出酝酿已久的话。玫瑰的刺仿佛成了某种勇敢的见证,而怒放的花朵,则是青春最不言自明的誓言。再后来,连婚礼也喜欢在那里举行一小会儿。新娘子会摘一朵最衬她笑容的玫瑰别在发间,那鲜艳的颜色,能点亮一整个简朴的婚礼。那片玫瑰园,就这样不知不觉地,从一片植物,变成了小镇记忆里一块柔软、芬芳的角落。
“后来呢?”我忍不住问。故事太好,好到让我预感到它必然有一个悲伤的结局。
卡尔森先生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一些,将他的一半脸庞隐入阴影。“后来……花匠婆婆在一个春天先走了。很安详,就坐在她最爱的、那把对着玫瑰园的旧藤椅里,像是睡着了。老花匠没有说话,只是更沉默地照料着那些玫瑰。但玫瑰好像也懂得了悲伤,那一年的花,开得有些勉强,颜色也黯淡了些。再后来,老花匠也随她去了。他们无儿无女,那片地,按照不知什么章程,被收归了,荒置下来。”
“玫瑰呢?没人管了吗?”
“有人试着去照看过,但不知是方法不对,还是水土终究不服,那些玫瑰很快就蔫了,枯了。杂草长起来,碎石瓦砾又被人倾倒过去。一年,两年……就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仿佛在自言自语,“有时候我觉得,那些玫瑰不是死了。它们只是把所有的颜色和香气,都收了起来,跟着那对老人,去了别的地方盛开。把荒凉和寂静,留给我们这些还记得的人。”
我把那个故事紧紧地攥在心里,像攥着一枚温暖却易碎的卵石。再去那片荒地,我的眼光不一样了。我蹲下身,拨开坚硬的土块和干枯的草根,仔细地寻找。起先什么也没有,只有泥土和碎石。但我不死心,在一个被雨水冲刷出的小凹槽旁,我的指尖触到了一段异样的坚硬。不是石头。我小心地扒开周围的泥土——那是一段早已失去水分、颜色发黑、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荆棘,扭曲着,上面曾有的尖刺如今已钝圆,却依然保持着一种倔强指向天空的姿态。
我握着那截枯棘,心里没有悲伤,反倒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。卡尔森先生说得对,它们没有死。这片荒地的每一寸沉默,铁轨传来的每一声空旷回响,甚至风掠过野蒿时那寂寞的嘶嘶声,都是证据。证据就是,这里曾有过那样不计代价的耕耘,有过那样绚烂到灼目的绽放,有过那样被香气浸透的年轻爱语和洁白誓言。
如今,这里只有风、野草和遥远的汽笛。但我知道,也曾有玫瑰盛开。它们不再开在枝头,却开在了所有听过这个故事的人的心里,开在了时间无法荒芜的某个角落,寂静,而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