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,推开窗,那一轮月便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,像一匹新濯的素练,光洁、清冷,又带着千丝万缕的温度。庭院里,桂树的影子被月光筛得细细碎碎,风一过,暗香流动,仿佛古卷里未干的墨痕,正幽幽地诉说着积年的相思。
这月光是认得路的。它沿着唐诗的平仄蜿蜒而来,淌过李太白那樽停驻在半空的酒。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”,那光是清冽的酒液,微微晃着,映出一个孤独而庞大的身影。他一低头,整个盛唐的乡愁都沉甸甸地压在了那圈月晕里。月光又拂过张九龄的海岸,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”,那光霎时变得辽阔无边,不再是案头灯烛,而是铺满了整个寰宇的绢帛,让相隔万里的心跳,能被同一缕光华触摸。唐人爱月,爱得气象恢宏,那相思是泼墨山水,带着山高水长的豪迈与苍凉。
这月光也是会转弯的。它拐进宋词曲折的院落,停在朱阁绮户前。东坡居士醉醺醺地诘问:“不应有恨,何事长向别时圆?”那月光在他笔下,一时是圆满的慰藉,一时又是缺憾的提醒,终了化作一道透彻的祝福,照彻千里,也照彻了人心底的沟壑。易安憔悴时,月色是“冷落清秋节”的寒纱,裹着独自凭栏的孤影;希道清狂时,月光是“愿我如星君如月”的誓约,流淌着盈盈的期盼。宋人怜月,怜得细腻婉转,那相思是工笔花鸟,每一笔勾勒都是心底的缠绵与计算。
今夜的月,还是那轮月。只是楼更高了,灯更亮了,望月的人心事也换了篇章。思念不再只是关山难越的乡愁,它或许是视频挂断后片刻的静默,是异国他乡超市里一块熟悉口味的月饼,是家族群里刷屏的、带着特效的明月图片。那相思的质地,从厚重的绢帛,变成了轻盈而瞬息万变的电子流光。但当我们阖上手机屏幕,片刻失神间,无意瞥见窗外那轮真实的、不言不语的月亮时,某种亘古的东西依然会被猛然唤醒。我们用的不再是砚台毛笔,而是指尖轻触,可我们写下的,依旧是“但愿人长久”的同一个愿望;我们行的不再是舟车马匹,而是钢铁飞翼,可我们奔赴的,依旧是那片被称为“家”的月光。
月光如练,它从古到今静静铺展,连接起每一个仰望的脖颈。它照着案头未竟的诗行,也照着城市玻璃幕墙上流动的倒影。那如练的月华里,交织着李白的霜、东坡的水、易安的黄花,也映照着此刻我杯中微漾的茶,与你屏幕上淡淡的光。它不言语,却将所有的倾诉与相思,都编织进它那一片亘古的、温柔的皎洁里。诗韵新咏,咏的何尝是词句,是这千年未改的,月光下人类共有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