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,北风刮得紧,街巷却一天天热闹起来。最打眼的,是那一片片铺开的红——春联摊子支起来了。老先生戴着老花镜,笔走龙蛇;机器印的对联金光闪闪,堆成小山。这红,是过年的头一声锣鼓,敲在每个人心尖上。
我家的春联,向来是父亲贴。他总说,贴春联不只是个活儿,是个“礼”。小年一过,他就催着母亲熬一锅稠稠的糨糊。除夕下午,他搬出那把老木梯,我端着浆糊碗跟在后头。旧联子得除干净,门框得用湿布擦一遍,不能留一点旧尘。“这叫辞旧,”他抹着糨糊,说得郑重,“把过去一年的磕磕绊绊、不如意,都擦掉、盖住。”新联子在他手里舒展开,上联“吉祥如意福星照”,下联“平安顺利财运高”,横批“牛气冲天”。他贴得极仔细,对得笔直,用手掌从上到下捋平,每一个字都像要印到门板里去。“贴正了,福气才正,来年的路才顺。”他退后两步,眯眼瞧着,那鲜红的纸,映得他脸上也泛着红光。
暮色拢上来,街灯亮了。我出门转转,满眼都是光的河,红的岸。家家门扉焕然一新,墨字金纹在灯下静吐光华。超市门口,巨大的“福”字倒悬着,人流提着大包小包涌过,脸上都带着忙碌的喜气。广场上,有人正试着挂起一串红灯笼,风一吹,轻轻晃着,像一团团暖乎乎的火。这铺天盖地的红,不只是颜色,它是声音,是噼里啪啦的爆竹在回响;是味道,是刚出锅的饺子的蒸汽;是温度,是团聚时的那杯热酒。它把“辞旧”与“迎新”这两个词,变得可触可感。
回到家,年夜饭已摆满桌。电视里春晚倒计时的声音隐约可闻。我再看那副春联,它静静守在门上,隔绝了外面的寒气,护着屋里的暖。突然懂了父亲那份郑重。这红纸黑字,是门槛上的仪式,是向旧岁的郑重告别——感谢它给予的,也放下它带来的;更是对新年的诚恳相迎——祈愿它平顺安康,也准备着为之耕耘奋斗。它不只是一句吉祥话,它是家家户户在岁末年初,为自己举行的一场小小的“升旗礼”,让希望与勇气,随着这抹红,高高升起。
新年钟声响了。鞭炮声震耳欲聋地炸开,夜空被烟花照得恍如白昼。我站在门口,新联的红,在明明灭灭的光亮里,愈发沉稳而鲜亮。它静静地映着门前的福字,映着这崭新的、已然到来的福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