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时读《五猖会》,只觉得扫兴,为那个临行前被父亲逼着背书的孩子憋屈。如今再读,那字里行间的锣鼓喧嚣与骤然冷却,竟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中了成年后的某根神经。
文章最热闹处,是孩子心里那场想象中的赛会。他掰着指头数日子,看大人搬东西,眼睛耳朵里都塞满了“吹吹打打”的喜悦。那种期盼,是纯粹的、滚烫的,是童年才有的、对一场热闹毫无功利的向往。那五猖会究竟是什么,其实已不重要,它成了所有快乐可能性的象征,一个即将实现的、五彩斑斓的梦。
然而梦碎得猝不及防。父亲那道“去拿你的书来”的命令,像一盆冰水,迎头浇下。于是,热闹的河道瞬间改道,涌进了“粤自盘古”那干涩的故纸堆里。孩子必须背完,才能获准去看会。他记得自己那时一句一句地背,在工人们喧闹的等待中,在母亲姊妹们沉默的惶急里,他成了孤零零的一个。终于,他背出来了,大家脸上都露出笑容,仿佛一件大事已了,可以开船了。
可文章最厉害的一笔,就在这里。鲁迅写道:“我却并没有他们那么高兴。开船以后,水路中的风景,盒子里的点心,以及到了东关的五猖会的热闹,对于我似乎都没有什么大意思。”直到篇末,他补上一句:“我至今一想起,还诧异我的父亲何以要在那时候叫我来背书。”
这“诧异”,这“没有甚么大意思”,才是文章真正的核心。它写的不是一次父亲的专横,而是一种“童真”被强行置换的惘然。那场期盼已久的盛会,其价值全在于“期盼”本身。当期盼的过程被粗暴地打断、被塞入另一套完全无关的、强制性的逻辑(背书)后,即便最终抵达了目的地,那目的地也早已被掏空了内核。快乐不是商品,无法在完成一个任务后作为奖励被兑换。父亲用一场交易,毁掉了一个世界。
我们许多人,不也经历过这样的“置换”吗?童年时珍爱的玻璃弹珠,被大人说成“无用之物”,换成了练习题;少年时痴迷的故事画册,被定义为“闲书”,换成了作文范文。成人世界总有一套“正确”的、实用的逻辑,他们急于用这套逻辑来“武装”我们,却常常忽略了,童真自有其完整而脆弱的运行法则。那法则里,有对“无用之事”的全情投入,有对过程本身的心醉神迷。当锣鼓的喧嚣被背书声打断,回来的,就再也不是原先那场赛会了。
重读《五猖会》,我仿佛听见那远去的锣鼓声里,藏着一代代人童年悄然的叹息。我们或许都曾是那个背完了书、却再也打不起精神看会的孩子。赛会终会散场,锣鼓总会停歇,但那份被惊扰、被置换的惘然,却留在了文字里,让我们在多年以后,依然忍不住要问:何处才能觅回,那原封不动的、纯粹的欢喜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