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棵树。晨光刺破林雾时，时间化作一只啄木鸟，叩响我的躯干。
“你听见了吗？”它的叩击声像秒针走动，“那些在你年轮里奔跑的四季。”我以沉默应答，只让风穿过叶隙，发出沙沙的翻页声。我的根在黑暗的泥土中蠕动，触碰到冰凉的陶片和锈蚀的箭镞——那是时间埋下的另一种语言。我饮下的每滴水，都带着千百年前雨水的记忆；我拥抱的每寸泥土，都压着无数逝去生命的叹息。
正午，树影缩成脚下一团墨迹。时间变成烈日，炙烤我的表皮。“疼吗？”它问，“那些被斧斤砍伐、被雷电劈开的伤痕。”我依旧沉默，只将伤口包裹进更深的木质部。痂结成了勋章，裂隙住进了蚁群与甲虫。一个残缺的树洞里，斑鸠孵出了新雏，它们的绒毛沾染着我树脂的气味。时间以为它在摧毁，我却把每一次创伤都变成了房屋。
傍晚，时间化为绵长的雨丝，渗入我的根须。“你记得多少？”它冲刷着泥土，试图带走些什么。我的根须却抓得更紧，与菌丝网络紧紧相握，与蚯蚓的巷道互通有无。泥土深处，我连接着整片森林：那棵三百年前倒下的老橡树，正通过我的根脉输送着最后的养分；一株新生的幼苗，将细根信任地搭在我的主根上。我们在地下不分彼此，织成一张活着的网，所有记忆在根须间静静流淌。
深夜，时间凝成寒霜，覆上我的枝条。“你不觉得孤独吗？”它低语，“看着一代代鸟儿飞走，一群群人消失。”我终于开口，声音是枝干摩擦的轻响：“你错了。飞走的鸟儿把种子带去远方，那里站着我的子孙；消失的人们把故事刻进年轮，每圈都是不灭的回声。你带来的，你都带不走。”
时间怔住了。它忽然明白，我不仅是时间的记录者，更是时间的容器与重塑者。它的直线流逝，在我的年轮里成了循环的圆；它的无情消逝，在我的根脉里成了不断的重生。
晨光再次降临。时间悄然变化，化作一缕春风，温柔地拂过我的新叶。它不再追问，只是轻轻穿过整片森林，此刻它终于听懂——每一棵树都在进行着同样的对话，所有根脉在深处相连，共同回答着关于永恒的问题：不是静止不死，而是在消长住生命本身；不是对抗时间，而是成为时间流淌的河床。
我是一棵树。我的回答，是下一圈年轮开始生长时，那声细微而坚定的爆裂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