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后面有条小河，夏天一到，它就变成了我的整个星空。不是天上那个，天上的星星太高，够不着。是水边草丛里的，那些一闪一闪的萤火虫。它们才是童年的星星，伸手就能碰到。
白天的河畔平平无奇，水草耷拉着，蝉声吵得人心烦。可太阳一落山，世界就变了。热气慢慢沉到水里，河面飘起一层薄薄的雾气，像是给夜晚拉上了纱帘。这时候，萤火虫就登场了。先是一只，在芦苇秆上试探地亮一下，又灭掉，像个害羞的娃娃。接着是另一只，从对岸的草丛里晃晃悠悠地飞起来。很快，三只、五只、十几只……它们像是约好了，提着各自的小灯笼，从各个角落赶来，参加一场不用说话的舞会。
它们飞得不快，光也很温柔，不是电灯那种刺眼的白，是黄绿的，暖暖的，像一颗颗会呼吸的宝石。有的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，像是谁用光笔在夜幕上随意地画着；有的聚在一起，明明灭灭，像在低声商量着什么秘密；还有的独自一个，停在一朵野花上，把那朵花都照亮了，仿佛给它戴上了一顶小王冠。我就趴在岸边的石头上，下巴垫在手背上，能看很久。它们飞近的时候，我连大气都不敢出，生怕一口气把它们吹跑了。心里痒痒的，想捉，又舍不得。总觉得它们一被我抓住，那点光就会在手心里熄灭，变成一只普通的、灰扑扑的小虫子。
有一回，表哥来了。他比我大两岁，胆子也大。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两个空玻璃瓶，塞给我一个，说：“走，装满它！”我们顺着河岸追着萤火虫跑，深一脚浅一脚的。他用蒲扇一扑，就有几只掉在草地上，晕头晕脑地爬。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捏起来，放进瓶子里。没一会儿，瓶底就积了七八只，它们在里面慌慌张张地爬，光乱成一片，瓶壁被映得绿莹莹的，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小块会发光的魔法水晶。表哥举着他的“战利品”，得意洋洋，说明天要拿去吓唬隔壁的小丫头。
可到了第二天早上，瓶子还在桌上，里面的萤火虫却都不亮了。它们趴在瓶底，一动不动，变成了暗褐色的小点，和昨天夜里那璀璨的光点简直不像同一个生命。我和表哥默默地拧开瓶盖，把它们倒在窗台上。阳光很刺眼，它们一动不动。我俩谁也没说话，心里都空落落的。从那以后，我们再也没捉过萤火虫。看，就只是看。
后来，我离开了那条小河，去了很多地方，见过更亮更耀眼的霓虹。可每当夏天的夜晚，心里头总会浮现出那条雾气蒙蒙的小河，和那些提着小灯笼、慢悠悠飞着的精灵。它们的光那么微弱，飞不了多远，也照不亮整条河，却稳稳地亮在我的记忆里，比任何华丽的灯光都长久，都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