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国庆,我七岁,住在爷爷家的老院子里。清晨,我是被一阵嘹亮的《歌唱祖国》叫醒的。跑出屋,看见爷爷正小心翼翼地把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挂在门楣上。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,刚好落在鲜艳的旗帜上,红得发亮,金得耀眼。爷爷眯着眼,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平旗面的一角褶皱,那神情,比擦拭他最珍爱的茶壶还要专注。我仰着头看,脖子都酸了,只觉得那面旗很大很大,几乎要飘到天上去,和太阳连在一起。
上午,巷子里的小伙伴们都聚齐了。不知谁从家里拿来了好几面小国旗,我们人手一面,立刻成立了“国庆游行小队”。我们用木棍当旗杆,把小红旗高高举起,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,从巷头“游行”到巷尾。嗓门最大的小军当指挥,我们一边踢着正步,一边扯着嗓子唱“五星红旗迎风飘扬”,歌声里夹杂着笑声和跑调的尖叫。路过的叔叔阿姨都笑着看我们,有的还给我们鼓掌。那一刻,我们觉得自己就是天安门广场上最神气的仪仗队,手里的小红旗,就是我们最了不起的武器和勋章。
下午的重头戏,是跟爷爷学做“红旗饼”。其实就是用番茄汁把面团染成淡淡的红色,再用模具压出五角星的形状。面粉糊了我一脸,爷爷看着我“小花猫”的样子哈哈大笑。当金黄的、点缀着红豆的“红旗饼”从蒸笼里端出来时,满屋子都是香甜的热气。我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,烫得直哈气,却觉得那是我吃过最美味的点心。爷爷说,这红色是甜的,是日子红火的甜。那时的我还不懂什么叫“红火”,只觉得嘴里甜,心里更甜。
傍晚,我们全家挤在电视机前看晚会。当国歌奏响、国旗升起的画面出现时,爷爷忽然站了起来,挺直了背。爸爸悄悄碰了碰我,我也赶紧跟着站起来。电视里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,明明暗暗。我看到爷爷的眼角有些湿润,嘴角却紧紧抿着,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混合着骄傲和深情的表情。窗外的夜色里,家家户户的窗口都透出温暖的灯光,和我们家里一样,偶尔飘出阵阵欢笑声。
夜深了,我攥着那面睡觉也不肯放下的小红旗,想着白天的热闹,迷迷糊糊地想:原来国庆,就是家门口飘着的大红旗,是手里攥着的小红旗,是和伙伴们满巷子跑的傻笑,是爷爷蒸的红豆饼的甜香,是全家人一起看电视时暖暖的、挤在一起的温度。这些碎片,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,落在了我七岁的记忆里,亮亮的,一直亮到现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