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,又像时光本身在轻声踱步。我盯着作文本上那个命题——《时光之笔与我的独白》,有些出神。笔在我手里,可“时光之笔”是谁?它要在我的生命里写下什么呢?
我想,它大概早就开始写了。第一笔,大概是我出生时医院窗外那棵老槐树的轮廓,它被阳光印在产房的墙上,成了我混沌记忆里最初的光影。然后,它开始勾勒声音——母亲哼唱的、不成调的摇篮曲,父亲自行车清脆的铃响,还有外婆用吴语讲的那些模糊不清的老故事。这些线条和声响,构成了我人生的草稿,浅浅的,却擦不掉。
时光之笔用得最浓的墨,大概是那些“第一次”。第一次摔跤,膝盖上破皮的刺痛感,比后来任何一次打针都清晰;第一次独自走夜路,总觉得身后的黑影有呼吸,心快跳出嗓子眼;第一次为离别哭到抽噎,感觉心里某个角落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,凉飕飕地灌着风。这支笔不客气,它不专挑快乐的画,它把胆怯、狼狈、疼痛也一并工笔细描,让我现在回想起来,指尖仿佛还能触到那些凹凸的痕迹。
但它的笔法又很奇妙。当时觉得天塌下来的事,被它拉长、晕染、放在整个画卷的角落,竟成了别有意味的衬托。比如那次惨不忍睹的演讲比赛,我忘词了,在台上僵成了木头。那一刻的羞愧,恨不得钻进地缝。可如今回想,那个面红耳赤、手足无措的小小身影,在时光之笔的调和下,褪去了难堪,反而显出一种笨拙的真诚,让我想隔着岁月去抱抱她。时光之笔用它的耐心,把许多当时的“刺”,磨成了珍珠。
更多的时候,它只是默默地皴擦点染,像国画里的积墨法。每日重复的上学路,食堂里千篇一律的饭菜,母亲日复一日的叮咛,朋友间相似的笑闹……一层叠一层,当时只道是寻常。直到某个黄昏,看到夕阳把回家的路铺成金黄,闻到邻居厨房飘出似曾相识的饭菜香,忽然间,那些叠加的平淡日常,在心底汇聚成一片厚实而温暖的底色。原来,最深邃的颜色,不是一笔挥就的浓烈,而是无数浅淡层层累积成的沉静。
现在,我握着我的笔。我渐渐明白,“时光之笔”并非某个外在的神力,它是我走过的每一步,经历的每一秒,是我每一次心跳和呼吸共同执掌的笔。我的选择,我的态度,我面对悲欢时的嘴角弧度,我凝视夜空时的眼神焦距,都在参与这幅作品的创作。我的独白,不是被动地接受书写,而是主动地、用整个生命去回应那支笔的每一次落下。我说的话,我做的事,我成为的样子,就是我在时光画卷旁,写下的一行行注解。
笔还在动。故事远没有写完。我不知道下一页会是怎样的情节,是浓墨重彩的篇章,还是轻描淡写的过渡。但我知道,无论风雨晴岚,我都会尽力去读懂时光的笔意,然后,在这幅名为“我”的长卷上,落下属于自己的、郑重又轻盈的一笔。这大概就是独白的意义——在与时光的共舞中,确认自己的存在。沙沙声,依旧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