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平原上跑得拖拖拉拉，窗外的风景像一卷忘了上紧发轴的旧胶片，一格一格地往后退。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，没甚么明确的目的地，只想着把自己扔出去，扔到铁轨随便延伸到的某个小站。背包沉甸甸的，里面塞着两件换洗衣服、一本翻毛了边的书，还有一颗同样皱巴巴的心。城市高楼间的天是窄的，风是急的，人像是上了发条的偶，我这回出来，就是想拧松那颗发条，听听里面停滞了多久的、生涩的声响。
第一个停靠的是个地图上几乎寻不见名字的镇子。午后，阳光把站台的水泥地晒得发白，热浪蒸腾起来，景物都微微晃着，像水底的倒影。我沿着一条被香樟树荫捂得严严实实的老街走，鞋底蹭着青石板，声音空落落的。两旁是些上了年纪的木门板店铺，一个老人在自家门口剥毛豆，手指灵巧地一捻，碧绿的豆子就蹦进白瓷碗里，“嗒”的一声，清脆又寂寥。他并不抬头看我，仿佛我不过是掠过他门前的一小片无关紧要的云影。这真好。在城市里，目光总是交织的、掂量的、带着目的的，而在这里，连漠视都成了一种坦然的宽容。我站了一会儿，看他碗里的豆子渐渐堆成一个小山尖，心里那点焦躁，好像也被这单调而安稳的“嗒、嗒”声，一粒一粒地按了下去。
转出老街，眼前蓦地开阔，是一片废置的河滩。河水退得远了，露出大片灰白的、布满裂纹的滩涂，像大地干渴的唇。几艘旧木船底朝天扣在岸边，船身的蓝漆早已斑驳，木头被风雨咬噬出深深的纹理，摸上去，粗糙而温热。我爬上其中一艘，在倾斜的船舷上坐下。对岸是郁郁的杂树林，更远处有淡淡的、青紫色的山影。风从河上吹过来，带着水腥气和泥土被晒透的味道，一阵一阵，不急不缓。没有游客，没有喧嚷，只有几只白色的水鸟，在滩涂上信步，低头啄食，又忽然振翅飞起，在空旷的天水之间划出几道静默的弧线。时间在这里仿佛失了效，是凝住的，又是无限流淌的。我忽然想起包里那本书，掏出来，却一页也看不进去。字句在这片庞大的寂静面前，都显得聒噪而轻浮了。于是合上书，就只是坐着，看云影在地上慢慢地爬，听风声里夹杂着极远处若有若无的、或许是农人的吆喝。那颗皱巴巴的心，好像被这风、这光、这无边的空旷，悄然熨开了一道平展的折痕。
傍晚时分，我寻到镇子边缘一家小小的面馆。掌柜的是个围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妇人，话不多，只是问：“吃汤面还是拌面？”面端上来，是粗瓷海碗，汤色清亮，卧着一枚煎得金黄的荷包蛋，几粒葱花碧绿。味道是家常的，暖洋洋地顺着食道滑下去，一直暖到胃里，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松泛开来。店里就我一个客人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些老戏文，听不真切，却成了此刻最好的背景音。我吃得极慢，仿佛要把这碗面的温度，和这小镇暮色四合前最后的天光，一同细细地嚼碎了，咽下去，藏进身体里。
重新踏上火车，已是星斗满天。车厢里灯光昏黄，摇摇晃晃，像一个移动的、疲倦的梦。窗玻璃上，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，和窗外飞驰而过的、更深沉的夜。那个镇子，那片河滩，那碗面，那一段被“嗒嗒”声和风声填满的空白时光，都已被远远抛在了后面，成了刚被卷起的一帧胶片。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留下了。不是相机里定格的画面，而是一种“空”的感受——心里那被琐事和思虑塞得满满当当、透不过气的角落，被那空旷的河滩，被那无所事事的午后，悄悄置换进了一捧风，一片云影，一声豆子落进碗底的清响。它们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却让心的皱褶，有了可以透气的缝隙。
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，继续向夜的深处去。在窗边，闭上眼。前方仍是未知的站台，但行囊似乎轻了一些。因为这一次漫游，我拾回的，并非壮丽的风景，而是从自己心迹上，轻轻拂去的一层薄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