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个过场”这词儿，听着就透着股子虚劲儿。您瞧那戏台上，大将出征，扬鞭策马，绕着台子“嘚嘚嘚”跑上几圈，锣鼓点儿敲得震天响，这就算千山万水、驰骋沙场了。这叫“趟马”，是戏里的规矩，是做给台下瞧的架势。真马？没有。真跑？谈不上。要的就是那个意思，那个排场，热热闹闹，漂漂亮亮，把“骑马”这桩事，用身段、脚步、锣鼓，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地“告诉”您。这戏里的骑马，和听戏看的那趟马，骨子里是一码事——都是“走个过场”。
这“过场”学问可大了。它不是说事情没做，而是说，这“做”的重心，不在筋骨里，不在实地上，全在那看得见的“场面”上。好比旧时衙门里升堂，两排衙役水火棍捣得地皮响，拖着长音齐喊“威——武——”，老爷惊堂木一拍，下边跪着的，上边坐着的，心里都门儿清：这声势，这程序，一步不能少，少了就没这个“威”，没这个“仪”。可至于这案子究竟怎么断，那是后话，是“过场”走完才见真章的事。这“过场”就像个亮晶晶的壳子，里头裹着什么馅儿，有时反倒成了次要。
细想想，咱们身边这“走个过场”的事，还真不少。比方说那文山会海，定时间、摆席卡、念稿子、拍照片，一套流程严丝合缝，热气腾腾。可会开了半天，问题是不是真摆了上台面？主意是不是真碰出了火花？常常是“会”开得圆满，“事”却还停在原地。这就是走了个“开会”的过场。又比如那各式各样的检查评比，提前通知，精心准备，路线是设计好的，场面是安排妥的，看到的常是窗明几净，听到的常是汇报精彩。可平日里是不是这般光景？难说。这检查，也成了趟了一回精心编排的“马”。
为什么都爱“走个过场”呢？因为它安全，省力，且能应付。把表面功夫做足，把规定动作做完，至少挑不出错来。对上，有了交代；对下，有了说法；对自己，也求了个心安——“该走的程序，我可一步没落”。这“过场”成了护身符，成了挡箭牌，把实实在在的难处、需要动真格的矛盾，都给隔在了那套漂亮的身段和锣鼓点儿外边。长此以往，就容易滋长一种风气：重形式胜过内容，重表象胜过实质，重“演”得好胜过“做”得实。
但话得分两头说。“过场”就一无是处么？也不尽然。戏台上的“趟马”，虽是虚拟，却源于生活，经过千锤百炼，成了美的程式。没有它，戏就少了味道。生活中的许多仪式、礼节，也是一种“过场”。结婚摆酒，宾客盈门，是走个喜庆的过场；清明祭扫，献花鞠躬，是走个追思的过场。这些“过场”，承载的是情感，是文化，是共识，不可或缺。它的弊病，不在“过场”本身，而在把它用错了地方，该动真格时却耍起了花枪，该掏心窝子时却端起了架势，把手段当成了目的，把形式当成了全部。
所以说，“听戏的趟马——走个过场”这句歇后语，敲的是记警钟。它提醒咱们，看事看人，得拨开那热闹的锣鼓，瞧瞧戏台子后面；做事为人，得少一点虚浮的“趟马”，多一点实打实的“行走”。该有的仪式、该守的程序，咱们认真走，那是规矩；可到了真该卖力气、解难题、见真章的时候，就不能满足于只在台子上“趟”那么几圈了。毕竟，日子不是戏台，大多数的工夫，都在那“过场”之外，实实在在的生活里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