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野古宅,常有狐鸣枭噪之声。白日里,万物静默,尚不觉得;一入夜,尤其那无星无月的浓黑晚上,这声响便从断壁残垣、枯枝败叶深处钻出来,丝丝缕缕,贴着地皮,钻进窗缝,直往人耳朵里、心坎上挠。
那狐鸣,不似犬吠,更不似人言。它短促,尖利,忽东忽西,像一把生锈的薄刃,冷不防在你紧绷的神经上刮擦一下,激起一身寒栗。你刚凝神去寻,它又没了,只剩下一片更显得空洞的死寂。可就在你稍一松懈的当口,它又从完全相反的角落里窜出来,带着一丝狡黠的、嘲弄般的尾音。它不告诉你它要什么,也不诉说痛苦或欢愉,只是那样存在着,用声音证明着那片黑暗领域的主权,提醒你,你的安稳与光明,是如此脆弱,如此被觊觎。
枭噪则更沉,更钝。它不像狐鸣那样飘忽偷袭,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,“咕呜——咕呜——”,一声一声,不紧不慢,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,又像是从极遥远的、时间尽头荡回的闷鼓。这声音不刺耳,却压人。它不像在叫,倒像是某种亘古不变的叹息,一种看尽了生死荣枯、人情反复后的麻木吟诵。它一起,四下里那些细碎的虫鸣仿佛都被慑住了,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一种单调而固执的节奏,一下,一下,敲打着夜的更漏,也敲打着听者心里那些不敢深想的、关于荒凉与消亡的念头。
这狐鸣与枭噪,一尖一钝,一飘一沉,交织在一起,便成了“暗噪”。它不似市井喧嚣那般直白吵闹,却是一种浸透性的、阴冷的背景音。它钻进耳朵,轻易就能搅乱一池心水。独处的人听了,难免疑惧暗生,总觉得那不可见的黑暗里,藏着无数窸窣的影子和不善的目光,往日读过的志怪异谈,此刻都成了心头栩栩如生的画面。本就心事重重者,更觉这叫声与自己的愁绪共鸣,那狐鸣是命运无情的讥诮,那枭噪是未来晦暗的预言,声声都像敲在自家的病灶上。
野狐夜枭,本是自然之物,其声在荒野,只是生存与交流的本能。可一旦投射进人的心境,便成了“暗噪人心”的利器。那声音本身并无意义,是人心的孤独、猜疑、忧惧与迷茫,为它们附上了种种不祥的注脚。它们是人内心阴郁部分的回响,是理智灯照下,那片摇曳不定、鬼影幢幢的潜意识荒原传来的风声。听着这暗噪,人仿佛在与自己深藏的、对未知与虚无的恐惧直接对峙。故老相传,这类声音能“摄魂”,非是声音真有魔力,而是它太容易引动人心深处那根关于恐惧的弦,使人自行乱了方寸,迷了心智。
直至东方既白,天光微露,那些声响才如同潮水般褪去,隐入白昼的秩序之中。但经历了一夜“暗噪”洗礼的人皆知,那狐与枭并未消失,它们只是蛰伏了。而那被挠动过的心湖,是否还能完全复归平静,却只有自己知晓了。这野狐夜枭的暗噪,说到底,是一场黑夜主持的、人心与自身幽暗面的对话,只是这对话的言语,尖锐而沉闷,令人分外难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