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那棵老梧桐又落叶子了,一片,一片,打着旋儿,慢悠悠地往下坠,像极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年心事。我总觉得,成长就像这棵树,年年岁岁看似相同,可内部的年轮,只有自己一圈圈数过去,才知道哪里宽些,哪里挤得慌。
小的时候,烦恼是看得见摸得着的。一颗丢了的玻璃弹珠,一场输掉的跳皮筋比赛,或是邻座小胖抢走的那半块橡皮,都能让天空阴上半天。那时候的眼泪来得快,去得也快,仿佛只要大声哭出来,世界就会自动把那道裂缝给修补好。那时的秋,是糖炒栗子的香,是橘子的酸甜,无忧无虑得像天边最轻的云。
后来,日子像被谁推着,飞快地往前跑。书包变沉了,课本上的字密密麻麻。烦恼也跟着变了模样。它不再是窗玻璃上的一道划痕,而成了空气里弥散的雾,看不见,却无处不在。它藏在每一次考试排名公布前加速的心跳里,藏在朋友一句无心话语后反复的咀嚼里,也藏在妈妈欲言又止的眼神和爸爸深夜归来的疲惫脚步里。我开始学会把很多话咽回肚子里。
记得有一次,因为一道怎么也解不出的数学题,我赌气把草稿纸揉成了一团。房间里静得可怕,只有台灯发出嗡嗡的微响。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了一座孤岛,四周都是名为“期望”的海水。我拿起笔,在崭新的草稿纸上乱画,画着画着,竟画出了童年那个追蜻蜓的自己。忽然鼻子一酸,说不清是怀念那时的简单,还是委屈此刻的挣扎。这就是成长吗?一边给你新的天空去飞翔,一边又悄悄在你脚踝系上名叫“责任”的细沙。
少年心事,最难言说的,或许是那份悄然萌动的孤独与自我怀疑。开始在意镜子里的自己是否够好,开始害怕在人群里成为焦点,又害怕被彻底忽略。像一只正在换羽的鸟,旧的绒毛还未褪尽,新的翎羽尚未丰盈,飞不高,也藏不好,只好笨拙地躲在巢里,看着别的鸟划过蓝天。秋风穿过窗缝,凉飕飕的,我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,有些路,终究只能一个人走。
可烦恼真是坏东西吗?如今回头去看,那些曾经辗转反侧的夜晚,那些与父母碰撞后各自背过身去的沉默,甚至那些因为误会而疏远的友谊,都像河床里的石子。是它们的存在,让情绪的河流有了声响,有了起伏,最终将我的生命河道冲刷得逐渐宽阔而清晰。正是这一度又一度的“秋”,用它的微凉和萧瑟,催促着内心那颗青涩的果实,去沉淀糖分,去变得坚实。
梧桐叶子落了,明年还会再发新芽。少年的心事,锁在了日记本里,成了时光琥珀中一丝淡淡的惆怅。成长的回响,不是一声嘹亮的宣告,而是无数个瞬间叠加成的背景音——有秋风的簌簌,有笔尖的沙沙,有心事的叹息,也有,终于理解父母后那一声轻轻的“我懂了”。这声音,将陪着我,走向下一个季节,带着秋日赋予的、沉静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