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的清晨,灶上蒸汽氤氲,将厨房氲成一片暖黄。外婆坐在竹凳上,苍老的手灵巧地翻折着翠绿的粽叶。那双手,像风干的竹叶,布满深褐色的斑点与突起的筋脉。她将莹白的糯米舀入叶筒,埋进一颗赤红的枣,再严实地盖上一层米。棉线在她指间穿梭缠绕,最后打上一个利落的结。整个过程,静默如一场仪式。
我将鼻子凑近蒸笼,那蓬勃而出的热气里,竹叶的清香与糯米的甜润交织,瞬间撑满了整个胸腔。这味道如此熟悉,像一把钥匙,“咔嗒”一声,拧开了记忆的锁。
我忽然看见,那双手在时间的另一端,也曾这样翻飞。只是那时,它们更丰润,更敏捷,能将细长的彩绳编成精巧的鸭蛋网兜。而我,那个踮着脚的小女孩,正屏息等待那一枚温热的青壳鸭蛋被放入网中,郑重地挂上脖颈。我看见老屋门楣上,青青的艾草与菖蒲还在风里晃荡;我看见额头上用雄黄酒画出的“王”字,冰凉又奇异;我听见龙舟鼓点从遥远的河岸传来,闷闷的,却震得心跳怦然……
原来,粽香是一个时间的褶皱。它轻轻一折,便将遥远的童年与熟稔的此刻,紧密地贴合在了一起。外婆的手、旧日的习俗、那些早已模糊的期盼与欢喜,都被这绵密的气息熨帖地收藏,封装在这只小小的青粽里。
此刻,我剥开微烫的粽叶,咬下一口软糯。唇齿间,不仅是米枣的甘甜,更是整个旧时光,温厚地,落在了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