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塘一别，烟波正苍茫。送君那日，江上雾浓得化不开，水声桨声都闷闷的，像压在心口的叹息。你上船时，只摆了摆手，什么也没多说。舟子解缆，那乌篷船便贴着水皮儿，滑进白蒙蒙的江心里去了，渐渐地，只剩一个淡淡的、墨润开似的影子，最后连影子也化在雾与水气里，再也寻不见。我立在渡头，脚下是汩汩的潮水，一阵阵漫上来，又退下去，仿佛把这离别的时辰拉得又长又黏湿。
送你之前，我们曾说起浙东。你说那是好地方，山是眉眼聚，水是眼波横。我那时笑你，到底是赶考的人，说话也带了画意。可此刻，我独自对着这空阔的江面，倒真愿自己是个画师，能将那“眉眼盈盈处”画下来，封在信里捎给你，让你行路时，也觉有故人眼色，温润地伴着一程。可惜我不能。我只能将这念头，托给眼前这不舍昼夜的钱塘江水，盼它流到浙东时，水纹里还颤着今日渡口的离情。
由此想到你的路。此去东南，不止是山水程，更是功名路。风好的时候，想必是“欲问行人去那边”？但你的去处，分明得很。赶考的驿站，山一程，水一程，杨柳青青会送你，子规声也会陪你。只不知那“眉眼盈盈”的山水，是前路的温柔，还是你心底装着的另一重牵挂？或许兼而有之罢。山水如人面，人面映山水，那“盈盈”二字里，既有春山的秀，春水的柔，也藏着一双盼归的、湿润的眼睛。
船想必已远了。我回过神，渡头人渐稀，午潮正缓缓地涨。忽然便记起王观那阙《卜算子》的末尾：“若到江南赶上春，千万和春住。”此刻不是江南，时令也非早春，但这份心意却是通的。君往浙东去，那便是你的“江南”，你的“春”。只盼你这一路，是赶着春去的，更盼你到了那好山好水处，身心真能“和春住”，住进那一片舒朗的明媚里，莫负了时节，也莫负了行程。
暮色渐渐合拢，将江、雾、渡头与我，都染成一片安静的青灰色。我该回去了。这封水程书，并无纸笔，权且让晚风与水浪作字句，遥遥寄给已在烟波之外的你。别君钱塘水，愿君如春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