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灰簌簌地落，像细雪，积在讲台的凹痕里。那讲台是旧木的，暗沉沉的颜色，却被岁月磨出了光亮。最亮的那一处，是一道长长的、深深的刻痕。
李老师的手总是搭在那里。他讲课讲到激昂处，手指会不由自主地叩击那道痕，哒、哒、哒，声音不响，却像敲在我们的心上。那道痕，是他某次板书时用力过猛留下的，还是年复一年，被他的袖口、被教案的边角磨出来的？我们从未问过。它就在那里，成了讲台的一部分，也成了李老师的一部分。
我们曾以为，那痕迹是磨损，是消耗。直到那个黄昏，我值日留下，看见夕阳斜斜地照进来，正落在那道痕上。奇迹发生了——那道深凹的痕迹，竟蓄满了金红色的光，亮得灼眼，像一脉静默燃烧的火焰，又像一砚被时光凝住的浓墨。李老师忘记带走的旧教案摊在旁边，纸页微黄，字迹遒劲，仿佛那痕里的光，随时会流淌到纸上，重新变成一个个鲜活的字。
那一刻，我忽然懂了。那不是磨损的印记，那是灌注的印记。他把自己的光阴、心血，连同那些唐诗宋词、定理公式，都一笔一划地刻了进去。讲台是木头，那痕便是年轮；讲台是稿纸，那痕便是最深的诗行。我们这些学生，读过的每一页书，听过的每一句话，原来都曾被那道痕承托过，映照过。粉笔灰依旧在落，轻轻覆上去，仿佛在为那光，覆上一页新的稿纸。
墨痕入木三分，师痕入心一世。那道映着光的痕，从此也刻在了我的记忆里，成为所有青春书写最沉静、最明亮的底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