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总是最先染过村头那棵老槐树的梢头。树皮沟壑纵横，像是把几十年的风雨都刻进了身子。叶子被照得透亮，顺着叶尖往下望，便能看见一层薄薄的雾气，软软地浮在稻田上。稻子还没熟透，绿里头泛着一点点青黄，风一过，便齐齐地弯一下腰，又慢悠悠直起来，那沙沙的声响，轻得像是土地在梦里翻身。
沿着田埂走，泥土被露水沁得松软，脚踩上去，微微地陷，又微微地弹回来。埂边长着些不知名的草，开着极小极小的蓝花，不细看，就当是溅落的露珠。水渠里流着从山上引下来的活水，清亮亮的，看得见底下光滑的鹅卵石，偶尔有几尾细细的秧鱼，影子一样倏地钻到石缝里去了。渠边那片芋头田，叶子大得像一把把撑开的、边缘有些破损的伞，重重叠叠地绿着，撑起一小片阴凉。
绕过芋头田，便是一户人家的竹篱笆。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，蓝的、紫的，趁着清晨这股精神劲儿，吹吹打打地开着。篱笆里头，丝瓜架正热闹，黄花明晃晃的，引来几只白粉蝶，绕着飞，总也停不稳当。屋角下，一只黄狗懒洋洋地趴着，听见脚步声，耳朵动一动，眼皮抬一下，见是熟人，便又合上了。屋顶的青瓦，颜色深深浅浅，有几处还生着毛茸茸的青苔。炊烟已经散了，空气里却仿佛还留着一点点柴火特有的、暖烘烘的焦香。
日头渐渐高起来，热力足了，光却似乎被无边的绿色滤过一道，变得温和了。远处的山峦，一层叠着一层，最近的是墨绿，远一点的是青绿，再远些，就成了淡得像水彩一样、几乎要化进天光里的蓝灰色。山脚下，白墙黑瓦的人家疏疏地散落着，像是不小心滴在绿绸子上的几点淡墨。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鸡鸣，或是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嗓音，隔着田垄传来，也被这空旷与安静衬得格外清晰，带着一种圆润的回响。
傍晚的景致是最耐看的。西边的天上烧起一片霞，颜色浓得化不开，映在水塘里，便染红了一池的浮萍。放牛的老伯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，牛跟在后面，步子也是慢的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。各家各户的烟囱又开始冒出笔直的、灰白的烟，丝丝缕缕，升到半空，才慢慢地散开，融进越来越沉的暮色里。风彻底凉了下来，带着泥土、青草和稻花混合的、湿漉漉的气味，深吸一口，五脏六腑都觉得熨帖。
夜晚是属于蛙鸣和流萤的。蛙声并不聒噪，是那种连绵的、沉稳的咕哝，仿佛大地熟睡时均匀的鼾声。萤火虫则提着它们的小灯笼，在瓜棚豆架间、在矮矮的草丛里，悄没声息地飞，一亮，一灭，像好些散落的、会呼吸的星星。那时我常想，这一明一灭的光里，是不是也藏着一个比针尖还小的、清凉的梦。
如今，这些景象被妥帖地收在记忆深处。那片乡野，于我，早已不是地理上的一个坐标，而是一幅摊在心底的、永不褪色的长卷。山水的肌理，草木的呼吸，人畜的动静，光影的流转，都带着它特有的温度与气味，静静地铺展在那里。每当心绪纷杂时，目光向内里一探，便又能看见那片稻田，那片青山，那片被霞光与晨雾温柔包裹的、我最初的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