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人种花是按图索骥，我栽树是即兴创作。我的园子不是画廊，是战场也是游乐场。邻居说我的布局“充满了狂野的想象力”，其实他们不懂，那是植物们自己打了一场混战，最后达成生态平衡的模样。
我的工具箱里，园艺剪和砍刀平起平坐。修剪玫瑰？不，我是在和它搏斗，它用刺划伤我，我用剪子决定它明天的造型，这是男子汉之间的对话。给藤本月季搭架子？铁丝太文明，我直接拖来几根河里捞出来的嶙峋枯枝，绑成一副野蛮骨架。来年春天，花藤缠绕上去，活像绿色火焰吞噬了古老的骸骨，那叫一个带劲。
我痛恨整整齐齐的草坪。于是，我撒下了野花种子，让狗尾草、波斯菊、婆婆纳和不知名的草籽进行一场自由搏击。现在我的“草坪”是个微观丛林，蜜蜂和瓢虫在此建立联合国，蚂蚁是地面部队总指挥。下雨后，蜗牛们会出来巡游，在车前草的叶片上留下银亮的诏书。我蹲在边上能看半天，这比任何电视节目都真实。
我的堆肥桶是园子的心脏，也是禁忌的炼金术士之锅。厨余、落叶、剪下的残枝，甚至捡来的鱼下水，都在里面沉默地腐烂、沸腾、转化。那股子复杂的气味，是生命分解再重组的圣歌。我掀开盖子深吸一口，老婆骂我疯了。可当我把那乌黑油亮、毫无杂质的腐殖土捧出来时，我知道我掌握了点石成金的魔法。这不是肥料，这是黑色的黄金，是混沌中孕育出的新秩序。
我从不把植物当宠物，我把它们当哥们儿，有时也当对手。那棵妄想占领整个菜畦的南瓜，被我强行牵引到废弃的破沙发上，让它去征服皮革与海绵的国度。那丛薄荷野心勃勃想入侵小径，我每天路过就踹它两脚，用物理方式划定疆界。香椿树长得太高，我咔嚓掉它的头，它很快从旁边憋出三个新头，跟我叫板。好样的，有骨气！我就欣赏这种不服输的劲儿。
我的园子没有“不许入内”的牌子，但有无数隐形的入口。孩子知道在哪棵歪脖子树下能找到最甜的草莓，野猫熟悉哪片鼠尾草丛最适合午睡。黄蜂在屋檐下筑巢，只要互不侵犯条约有效，我们就共享这片领土。秩序？我的秩序就是没有固定秩序。今天看这棵紫藤不顺眼，明天就给它搬家，至于它乐不乐意，看它接下来的长势。植物比人更能适应变故，只要你给足它土、水和一点点搏斗的乐趣。
我的不羁手记就写在泥土上，用铁锹和手指书写。每一道翻起的土垄，每一处不经意的嫁接伤疤，都是我的狂草。园子四季更替，从不重复，我的笔记也永远写不完。这里没有精致脆弱的风景，只有生命本身在咆哮、在蔓延、在狂欢。我是个园丁，更是个纵火犯，点燃了种子里的野性，然后笑着看这绿意，如何燎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