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主陈老四蹲在码头石阶上,眯眼盯着那艘刚上完最后一道桐油的老木船。船是新的,心是旧的。他捏着旱烟杆,盘算着该找哪个油漆工——工钱要低,手脚要快,话要少。最后他选了闷葫芦阿漆。阿漆接过定金时,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:“包妥当。”
阿漆干活时像块礁石。他从船头到船尾不打草稿,刷子走直线,弧线全凭腕子转。陈老四来监工,看见阿漆正在描船眼睛——那是老规矩,船头得画一对“龙目”。阿漆却调了碗青黑漆,笔下洇开两团混沌的云。陈老四啧嘴:“这眼珠子没神。”阿漆不停刷:“海上的事,看不清比看得清好。”
结账那天出了岔子。陈老四指着船腹一处:“漏刷了巴掌大。”阿漆攥着刷子柄:“那是木头疤,刷了反而存水汽。”两人在晨雾里对峙,最后陈老四扣了三十文。阿漆把刷子扔进漆桶,咚一声,像给这场雇佣敲了丧钟。
船下水的日子选在初一。鞭炮响时,陈老四忽然瞥见那对“龙目”——漆色在日光下泛着暗蓝,仿佛真能穿透浪头。头三个月,这船成了码头最抢眼的货船,陈老四的账本渐渐丰润。直到台风夜,十二条船折在湾口,唯独陈老四的船顶着浪回来了。船工说:“邪门,那对眼睛在黑夜里泛光,像活了一样。”
陈老四再去找阿漆时,只见到租屋墙上一滩干涸的漆渍。邻居说,那人半夜搬走了,留了句话:“船吃海,海吃人,漆吃命。”后来码头流传开:阿漆的祖父当年沉在这片海,尸骨没找全;那船腹的木头疤,正巧是桅杆旧伤的位置。
陈老四不再雇油漆工。每年伏季,他自己调一罐掺了朱砂的桐油,沿着阿漆当年的笔迹描一遍。有人看见他描船眼睛时嘴唇在动,凑近了听,翻来覆去就两句:“你看得清,也看不清。”船在海里又漂了二十年,漆色始终没剥落,只是那对眼睛越来越深,深得像要把看它的人吸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