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刚把最后一页日历擦得发白,春天就踮着脚尖溜进了院子。它不像个威严的君主,倒像个顽皮的画师,袖子一挥,颜料便泼洒得到处都是。
你看,它把最淡的绿给了河边的柳梢。那些嫩芽儿,怯生生的,像刚落笔还没化开的石青,风一吹,才荡开一片朦朦胧胧的绿烟。它又把最俏的粉,点在了桃树的枝头。那不是整片整片的红,是星星点点的,这儿一簇,那儿几朵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,又慌忙用手绢蘸去了些,留下些淡淡浅浅的印子,反倒更耐看。至于那最亮的黄,它大大方方地铺在了田野上。油菜花开了,那是一整匹光滑灿烂的缎子,从眼前一直铺到远山的脚下,亮得晃眼,又暖得人心头发痒。
春天不光有颜色,更有声音和气味。清晨,麻雀在湿漉漉的瓦檐上争论不休,声音脆生生的;夜里,不知名的虫子开始在墙根下试嗓子,怯怯的,断断续续。空气里满是复杂的味道:新翻的泥土有点腥,混着青草汁液的清冽,还有各种花香,幽幽的,分辨不清,只觉得好闻,深吸一口,五脏六腑都透亮起来。
它更是一幅流动的画。昨日看那棵老梨树还只是挂着些米粒似的苞,一夜温润的雨路过,今早竟绽出好些白瓣儿来。田埂上,老牛慢悠悠地走,后面跟着扶犁的人,他们和土地一起,构成了画里最沉稳的线条。而放风筝的孩子,则是画中最灵动的笔触,他们奔跑着,叫喊着,手里的线越放越长,仿佛要把那纸鸢送到画框外头去。
这春天,哪里是一幅能框住的画呢?它分明是一卷永远在舒展的长轴,每一个瞬间都在褪色,每一个瞬间又都在新生。它不用你读懂它的深意,只邀你看着、听着、闻着,便也成了画里一缕带着暖意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