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阵子收拾旧书,翻出一本纸张泛黄的作文选,封皮上印着“小桔灯”三个字。这是我小学时最常用的作文辅导书。如今再看,忽然觉得,这书名真有意思。小桔灯,不就是用橘子皮做的小灯吗?光线或许微弱,但在特定的时刻、特定的地方,它能照见的路,比耀眼的日光灯更清晰,更能暖到心里去。
我小时候最怕写作文。一看到题目,脑子就像被冻住了,憋半天也挤不出几个字。那时候的作文,好像总有一套固定的模样:写妈妈一定是深夜背我去医院,写老师必然是批改作业到天亮,结尾还得昂扬地喊口号。我也照着这套路写,可写出来的东西,自己读着都觉得假,干巴巴的,没一点儿热气。后来,语文老师没多讲技巧,只是把我们带到校园的老槐树下,让我们闭上眼,听听风声,摸摸树皮,闻闻空气里的味道。然后她说:“就把你刚才听到的、摸到的、想到的,原原本本地写下来。”那一次,我写了槐树皮裂开的口子像老爷爷的笑纹,写了蚂蚁怎么费力地搬走一片落叶。交上去后,老师在我的本子上画了一盏小小的、发光的橘子灯。她说:“看,你的文字里有光了。”
从那时起,我模模糊糊地开始明白,“小桔灯”式的写作,或许不是要我们造一座宏伟的宫殿,而是细心收拾好自己心灵角落的那一间小屋子。它不求辞藻多么华美,结构多么宏大,它在乎的是,你笔下的那阵风,是不是真的吹动了你窗前的风铃;你写的那场雨,是不是真的淋湿过你的记忆。那份真实的感觉,哪怕很细微,就是灯里的那截烛芯。有了它,光才能亮起来,才能吸引人走近,一同感受那份温度。
我开始试着在作文里“点灯”。写故乡,我不再堆砌“美丽富饶”那样的词,而是写奶奶灶膛里跳跃的火苗,是如何把她的影子放大,暖暖地贴在土墙上;写离别,我不空泛地抒情,只写朋友走后,我发现他常坐的椅子脚边,有一小片他无意中剥落的蓝色油漆,像一颗安静的星星。这些琐碎的、私人的瞬间,当我诚实地把它们安置在文字里时,它们自己就发出了光。那光不强烈,却足够照亮记忆中那个特定的角落,也让读到的人,或许能想起属于他自己的那片“蓝色油漆”或“灶火影子”。
这大概就是“新创”的意思。它不是凭空捏造稀奇古怪的故事,而是在我们最平凡的生活里,进行一次专注的“打捞”和“擦拭”。把那些蒙尘的、被忽略的瞬间打捞起来,用真诚的笔触擦拭干净,让它呈现出原本的质地和光泽。这个过程,就是点亮的过程。你点亮了属于你的那一盏小桔灯,它散发出的温暖光芒,首先照亮的是你自己来时的路,然后,那光晕也会朦胧地映到旁人的眼里,让他们想起自己心里也藏着那么一盏灯。
写作文这件事,到后来对我而言,不再是一项苦差。它更像是在繁忙生活里的一个安静仪式。剥开生活这颗“橘子”,仔细理清内里的脉络,取出最核心的那一点感悟,小心地把它做成一盏灯。当文字在纸上流淌成形时,那盏灯便亮了。光晕漾开,照亮的是笔下的人与事,温暖的,是握笔的人和阅读的人。这光芒或许微弱,但足够让我们在成长的路上,或偶尔感到寒意的时刻,看清脚下的一小段路,并感到一份实实在在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