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的桂花开了第三茬，香气还是那么不管不顾地浓，甜丝丝地往人鼻孔里钻。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，像谁用泉水洗过，又拿最软的绸子擦得锃亮，光凉凉地泼下来，青石台阶上便汪着一层水银似的。
桌是老柏木的，被月光照得泛出乌沉沉的油光。母亲端上来的月饼，盛在青花瓷盘里，规矩地列着队。五仁的、豆沙的、枣泥的，还有一只金黄油亮的广式蛋黄莲蓉，那是姑姑从省城捎回来的稀罕物。祖母伸出手，枯瘦的指节在月光下像老树的枝桠。她拿起竹刀，将那只最大的五仁月饼细细地切分，刀口划过酥皮，簌簌地掉下金黄的屑。她的手很稳，每一份都力求均匀。先敬月亮——最大的一块放在碟子里，置于供桌中央，旁边是两碟水灵灵的葡萄和毛豆。她嘴里喃喃的，听不真切，大约是些祈求团圆平安的老话。
我那时的心思全不在吃上。父亲在廊下支起了红泥小炉，炭火烧得噼啪响，一把紫砂壶嘴儿里袅袅地腾着白气。那是他一年里难得风雅的时刻。水沸了，他却不急着冲，只将沸水缓缓浇淋壶身，热气便氤氲开，模糊了他平日严肃的眉眼。他泡的是极普通的茉莉香片，但那一刻，连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沉静的、属于秋天的芬芳。他递给我一小盅，我学着大人的样子，笨拙地啜饮，烫得直咧嘴，却尝到了一股月亮味的清苦，而后是齿颊间久久不散的甘。
母亲不许我们立刻吃供月的月饼，说沾了仙气，得更些。我便和堂弟溜到后院。墙角的蟋蟀叫得正欢，我们循着声，蹑手蹑脚，想逮一只最亮的来斗。可一走近，那声音便魔术般地停了，只余满院子空明的月光，仿佛能听见光流淌的声音。一抬头，月亮正巧走到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，被分割成许多晃动的碎银子，风一过，叮叮当当似的。
后来，我们玩累了，并排躺在尚有余温的竹席上。祖母摇着蒲扇，一下，又一下，风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儿。她开始讲那些讲了一百遍的故事：月亮里砍树的吴刚，偷吃仙药飞走的嫦娥，还有那只捣药的白兔。我听着，眼睛却望着那轮愈来愈饱满的月亮，恍惚间真觉得里头有影子在动。堂弟忽然问：“奶奶，你说，月亮上真的住着人吗？”祖母的蒲扇停了停，然后更轻缓地摇起来：“住着呀，住着所有想家的人看着家的眼睛。”
这句话，我当时懵懂，如今想来，心头却猛地一颤。
夜深了，露水悄悄漫上来。母亲终于允许我们吃月饼。我分到的那一角五仁，里面有晶亮的冰糖、喷香的果仁、红绿丝，我小口小口地咬着，仿佛要把那圆满的滋味拉得很长很长。父亲破例允许我喝完了那盅已凉透的茶，茉莉的香气淡了，却和月饼的甜、桂花的香、还有月光清冽的味道，奇特地融合在一起，成了我记忆里关于“团圆”最初也最固执的注解。
许多个中秋过去了。月饼的馅料越来越稀奇，包装越来越华丽；月亮，透过城市高楼窄窄的缝隙看去，似乎也还是那个月亮。可总觉着少了点什么。或许少的，就是那一刀刀分切月饼时的郑重，是红泥小炉上那缕慢悠悠的茶烟，是祖母那句关于“眼睛”的、充满灵性的解释，是躺在凉席上，被月光和蒲扇风轻轻包裹的、一个可以无限延长的夜晚。
那夜的月光，其实并未走远。它化作了记忆里一束恒久的微光，在每个相似的日子，轻轻地、固执地亮起。它告诉我，最圆满的，或许从来不是天上的月亮，而是人间曾如此认真地、用一炉火、一壶茶、一句话、一个夜晚，去供奉、去迎接那轮月亮的心意。那心意里的微光，足以照亮往后许多个，未必都能团圆的秋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