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来读诗，灯花毕剥，忽然觉着那些泛黄纸页里的句子，竟都藏着旧时的风月。这风月不是才子佳人，而是风与月本身，是古人眼睛里流转过的天光云影，鼻息间吞吐过的草木山川。我且录下三首心头好，说说这风月里的旧滋味。
先说李太白的《玉阶怨》。玉阶生白露，夜久侵罗袜。却下水晶帘，玲珑望秋月。二十个字，一句怨语没有，却把怨浸到了骨子里。那玉阶上的白露，是一寸一寸爬上来的凉，夜那么深，深到露水湿透了罗袜，人才惊觉。转身回屋，放下了水晶帘子，可心呢，心还搁在外头，隔着剔透的帘子，望着那枚秋月。这“望”字妙极，不是看，是望，是远远的、痴痴的、带一点渺茫期盼的凝望。那秋月是什么？是团圆？是远方？是永不可即的完满？都不说破。风是清冷的，从阶前拂到帘内；月是玲珑的，照着孤影。这风月，成了寂寞的容器，盛着千年以前那个夜晚全部的凉。
再读王摩诘的《竹里馆》。独坐幽篁里，弹琴复长啸。深林人不知，明月来相照。这又是另一番风月了。同样是独处，这里头没有怨，有的是自在与逍遥。一个人坐在幽深的竹林里，弹琴，还不够，还要长啸，那是把胸中一股磊落之气，都吐纳到林泉之间。他说“深林人不知”，岂止不知，简直是不欲人知。这独处的乐趣，恰恰在于无人打扰。这时，明月来了，静静地照着他，照着他的琴，他的身影。这明月不是“望”的对象，而是“相照”的知己。风过竹篁，飒飒作响，是天然的丝竹；月光如洗，遍洒清辉，是最温柔的帷幕。这风月，是伴侣，是知音，成全了一份彻底的清欢与自在。
最后看张若虚的《春江花月夜》开篇。春江潮水连海平，海上明月共潮生。滟滟随波千万里，何处春江无月明。这气象便阔大磅礴了。春江的潮水浩浩荡荡，仿佛与海平接，那轮明月，不是挂在天上，而是从潮水里“生”出来的，带着生命的涌动。月光随波流转，千里万里，哪一处春江不被这明月照亮呢？这里的风，是带着水汽的、浩荡的江风；这里的月，是初生的、饱满的、照耀整个宇宙的明月。它不专属于一人一物，它属于那个夜晚，属于无尽的江流，属于每一个被它照见的生命。这风月，是宏大的背景，是永恒的追问，是“江畔何人初见月？江月何年初照人？”的亘古苍茫。
三首诗，三种风月。李白的月，是人心里的缺；王维的月，是孤独里的满；张若虚的月，是天地间的始。风月本是无情物，入了诗，染了人的悲欢、哲思与气象，便成了旧时岁月最动人的注脚。如今我们抬头，见到的还是那轮月，吹着的还是那阵风，只是匆忙间，少了那份“却下水晶帘”的凝望，少了“弹琴复长啸”的闲情，更难有“海上明月共潮生”的浩瀚怀想了。诗里的旧时风月，或许正是我们心头失落已久的一片清凉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