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六点半的闹钟响了第三遍，*才从被窝里挣扎起来。厨房里传来妻子王秀兰压低声音的唠叨：“鸡蛋又涨价了，一斤贵了三毛。”他没应声，趿拉着拖鞋走进厕所，镜子里是张浮肿的脸，眼角的皱纹像用旧了的麻袋口，深深勒进皮肤。他盯着自己看了三秒，拧开水龙头，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。凉意刺得他一激灵，昨夜加班到十一点的混沌感，似乎被冲淡了些许。
公交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。*护着怀里皱巴巴的公文包，身体随着车厢摇晃。旁边学生模样的女孩耳机里漏出激烈的音乐节奏，前排的中年男人对着手机小声却焦躁地解释着什么合同细节。*把目光投向窗外，城市在晨光中苏醒，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红色的光，很美，但与他无关。他的世界，是手上这份需要准点送到另一个办公室的文件，是今天必须完成的报表，是女儿下个月的补习班费用。心里某个角落，好像有颗小石子轻轻滚过，带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澜——年轻时，他也曾梦想背着画板走遍山河。那涟漪还未成形，就被报站声打断了：“文化广场到了，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。”他收回目光，紧了紧手里的包。
办公室的日子是用复印机的嗡鸣、键盘的敲击和永远喝到乏味的茶水丈量的。午休时，同事老张凑过来，神秘兮兮地说老刘可能要升主管了。*“哦”了一声，继续扒拉着手里的盒饭。他想起了上周末回父母家，父亲在院子里侍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，母亲絮叨着楼上邻居装修太吵。那个他长大的、熟悉的世界，也在缓慢而坚定地变化着，带着一种他无法挽留的节奏。下午，领导临时加了个急活儿，他不得不取消原本答应陪女儿去买课外书的约定。电话里，女儿的声音明显低落下去，但还是很懂事地说：“爸爸忙吧，没关系。”挂了电话，他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。那股微澜又涌了起来，这次带着点涩，是愧疚，也是无奈。他只能点燃一支烟，在烟雾里，把那点波澜强行按下去。
下班时天色已暗。他没有立刻去赶公交，而是绕道去了街角那家旧书店。店主是个寡言的老头，正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书。*没什么目的地在一排排旧书架间梭巡，手指拂过粗糙的书脊。忽然，他抽出一本旧诗集，封面破损，纸张泛黄。他随手翻开一页，一句诗跳进眼里：“活在珍贵的人间，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。”很短的一句话，却像一颗温润的雨滴，轻轻滴入他沉寂的心湖。没有惊涛骇浪，只是那一直萦绕的、琐碎而沉郁的微澜，仿佛被这滴雨水中和了，泛起一丝极淡的、几乎不可名状的平静。他买下了这本只值五块钱的诗集。
回到家，饭菜在锅里温着。女儿已经睡了，妻子在沙发上打着盹等他。他放轻动作，洗漱，吃饭，然后轻轻推开女儿的房门。台灯下，女儿稚嫩的笔迹在作文本上写着：“我的爸爸是超级英雄，因为他从来不说累。”*站在门口，静静看了很久。夜很深了，整个城市渐渐安静下来。他躺在床上，听见妻子均匀的呼吸声，窗外偶有夜归车的声响掠过。那个关于山河的旧梦、报表的数字、父亲的盆栽、女儿的作文、书页上的诗句……所有白日的喧嚣与心底的微澜，都在这一刻沉淀下来，变成一种坚实而温热的东西，沉甸甸地填在胸口。他知道，明天闹钟依然会响，鸡蛋可能还会涨价，工作依旧繁琐。但他的平凡世界，就在这些日夜不断的微澜起伏中，被真实地、一寸一寸地构筑着。没有奇迹，没有答案，只有继续。他闭上眼，在睡意彻底淹没意识之前，轻轻握了握身边妻子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