筵席摆在剑南，酒盏温热，人声嘈杂。杜甫握着杯子，指尖凉意却透进心里。四周是同僚友人的谈笑，是蜀地特有的辛辣香气，可他耳朵里总灌着远方的风——那风从长安吹来，带着硝烟与哭嚎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像个坐在戏台下的看客，台上锣鼓喧天，演的却是别家丧乱。这筵席越热闹，他心头那根“安危”的绳索就勒得越紧，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想起了来时的路。颠簸的马车外，是沃野，也是焦土；是炊烟，也是烽烟。田间偶见佝偻的老农，眼神浑浊，问起战事，只摇头，叹气，那叹息比任何战报都沉重。剑南这地方，暂时太平，酒肆里还能听见醉后的狂歌，可这太平像纸糊的窗户，一阵大风就能刮破。席间有人举杯祝词，说的是“愿我辈永享此乐”，杜甫听着，喉头一哽，酒竟有些咽不下去。永享此乐？那中原的百姓呢？那皇宫废墟上的月色呢？乐与哀，安危与离乱，在这张酒桌上被生生劈成了两半，他却被卡在中间，两头不沾，只剩满心焦灼。
他放下酒杯，动作惊动了旁边的人。“杜工部，莫不是酒凉了？”有人问。他摇摇头，勉强笑了笑。凉的不是酒，是这隔岸观火的无力。他知道自己人在这里，心早就跟着驿马跑了，跑向洛阳，跑向潼关，跑向每一个需要“痛哭”的地方。这离席，不仅是地理上的别离，更是精神上与苟安的决裂。他系念的安危，从来不是一己之荣辱，一家之温饱，而是天下那个巨大的、正在流血的伤口。
筵席终要散。他起身时，袍袖似乎比来时更沉，坠着的，是那些无法在席间言说的忧虑。走出厅堂，蜀中的夜风扑面而来，清凉，却吹不散胸中块垒。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楼阁，那里的人，或许明天还会继续这样的筵席。而他，注定要在更荒凉的路上，把“安危”二字刻进行囊，用诗句去记录，去呼喊，直到那颗心再也系不住，或者，天下再无需系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