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也怪,往常的七夕,脑子里总能翻出些旧诗古词,或是些飘渺的臆想,可今年,笔提起又放下,纸铺开又卷起,竟是一个字也落不下来。
窗前并无星河,只有一片城市灯火织成的、沉甸甸的橘红色天幕,将那传说中的鹊桥挡得严严实实。远处高楼的霓虹明明灭灭,像是谁漫不经心敲打着一串冰冷的、无意义的密码。我试图去寻那“金风玉露一相逢”的浓烈,去品那“卧看牵牛织女星”的闲逸,可心里头空落落的,像一间许久没人住的屋子,那些华丽的词句溜进来打个转,觉得没趣,便又从窗缝里溜走了。
这“寂然”,并非身边无人声的安静。外头车马依旧喧嚷,屏幕里祝福的红包热闹地跳跃。这寂然,是心湖里没有一丝风,没有可泛起涟漪的石子。那“寄处”,本应是有的——一个具体的人,一段具体的情,一个能让这日子变得不同的缘由。可当这“寄处”变得模糊,或压根儿就寻不见时,所有的仪式与话语,便都失了方向,成了无的之矢。于是,笔端便“凝”住了。不是没有感触,恰恰是感触太多、太杂,像一团被猫儿扯乱了的绒线,找不到那个可以顺畅抽出的线头。满腹的“语意”横冲直撞,却各自为政,不成篇章,自然也就“难裁”了。
忽地想起古时那些闺怨诗,那些征夫泪。他们的“无寄处”,是山川阻隔,是战火纷飞,是明明有,却不能至。那份沉甸甸的、有着明确指向的思念,才能熬出“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”那样痛彻又醇厚的句子。而我此刻的“无寄处”,却像面对一片无垠的旷野,你知道该喊点什么,却不知道声音该投向何方。这倒像是一种现代人的症候了,联系如此轻易,心与心之间可以直抵的“鹊桥”数不胜数,可那份需要精心编织、专注投递的“语意”,反而在信息的洪流里被稀释、被搁浅,最终凝固在欲言又止的指尖。
这般想着,那“难裁”的困顿,似乎也寻到了一点出口。或许,这未落的笔,这凝滞的语,本身便是这个七夕最真实的注脚。它记录的不是一个关于相聚或思念的故事,而是一份关于“缺失”的、寂静的体认。就像画布上大片的留白,音乐中刻意的休止,其意义不在于已呈现的,而在于那未曾被填满的、引人遐思的空间。
夜更深了些。我终究没有勉强自己去拼凑一首诗或一段文。只是将纸笔收起,任凭那份“寂然”与“难裁”在心间盘桓。这未遇的七夕,这笔端的凝滞,或许也是一种完成——它让我诚实地面见了自己此刻情感的荒野。而这份无言的诚实,比起任何华丽的辞藻,都更贴近这个夜晚的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