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老槐树下,总见着陈伯。孩子们顽皮,学他走路的姿态,喊他“陈瘸子”,他乐呵呵地应着;邻人敬重,尊他一声“陈师傅”,他也只是点点头。有人背后说他没脾气,活得糊涂;也有人赞他豁达,有古人风。他仿佛活在另一个频道里,那些或高或低的声浪,到了他那儿,都像溪水流过圆石,只留下温润的痕迹,带不走什么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
这大概便是庄子所说的“呼我以牛也,而谓之牛;呼我以马也,而谓之马”。名字不过是个声响,毁誉也不过是阵风。世人太爱惜自己羽毛上的光,旁人说一句“黯淡了”,便急着扑腾,非得在阳光下抖出金辉才心安。可羽毛是自己的,光在天上,别人的嘴在别处,这三者本不相干,硬要搅在一处,便生出了无穷的烦恼。陈伯不识字,未必读过《庄子》,但他劈了一辈子柴,深知斧刃要顺着木头的纹理走,人生的力气,也得顺着自己的“理”来。别人的口水,不是他生命的纹理。
我们常困于一种错觉,以为“我”的形象,需由他人手中的镜片来确认。于是,赞美来了,便觉镜中的自己光彩照人;诋毁来了,又惊觉镜面扭曲,形象破碎。这一喜一忧之间,真实的“我”反而隐匿不见,活成了他人评价的傀儡。这何尝不是把生命的主动权,拱手让给了路过的风声?《世说新语》里,庾公权重,有人忧其与叛军同名,恐不吉利,他淡然道:“区区诸孙,何足为讳。”这份不避不藏的坦荡,源于内心对自我价值的笃定。名是外物,正如牛马之呼,我自知我是何人,足矣。
抵达这般自在之境,非是叫人麻木不仁,变成顽石。它更像是一种清醒的“区分”智慧:将“事实”与“评议”剥离,将“行动”与“回声”分开。我行我所当行,事我所当事,这是我的疆域,我全力耕耘;至于此事引发的喧哗,那是他人的疆域,与我何干?苏东坡一生颠簸,毁誉如影随形。他被捧上云端,也被踩入泥沼,可他修苏堤、烹猪肉、赏明月、写文章,生命的热忱始终泼洒在自己的道路上。那些赞誉与诋毁,最终都成了他浩瀚人格的注脚,而非定义他生命的标题。他的心是自由的,因为锚定在自身价值与热爱的海底,而非漂浮在他人唇舌的浪尖上。
陈伯前年走了,安静得像片秋叶。送行的人不少,当年学他走路的孩子,如今已为人父母。人们忽然发现,议论了他一辈子,竟没人能说清,他到底是个“怎样”的人。只知道他柴劈得极好,火塘永远暖和,脸上总有种淡然的笑意。这或许便是“毁誉由人”的终极写照——他活成了自己,于是,所有的“毁”与“誉”,在他完整的生命图景前,都失去了评判的效力,只化作一缕可有可无的余音。
我们终其一生,或许难臻圣贤之境,但若能在那名号响起、议论袭来时,心中掠过一丝陈伯般的淡然,问一句:“此声于我何有哉?”便算是,在喧嚣的世界里,为自己辟出了一方清净的自在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