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下午,阳光正好,斜斜地穿过老屋的木格窗,在摊开的旧日历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。日历停在六月的那一页,纸张已经泛黄,边角微微卷起,像一片被岁月风干的叶子。就在那页的“芒种”两个字旁边,一只蜜蜂静静地停着。
它一动不动,仿佛也是这旧时光里的一部分。薄薄的翅膀收拢在背上,在阳光下泛着一种琥珀色的、半透明的光泽,细密的纹路清晰可见,像极了最精巧的玻璃工艺品。它那毛茸茸的、带着褐色环纹的腹部,随着极细微的呼吸,几乎难以察觉地起伏着。阳光似乎能穿透它,给它整个小小的身躯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它不像是在歇息,更像是一个专注的阅读者,正用全身心“读”着日历上那些已然逝去的日子。
我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,怕一丝扰动,就会惊飞这个时光的访客。它从何处来?是追着一缕似有若无的花香,误入了这满是尘埃和记忆的房间?还是它本就属于这里,属于某个遥远的、被日历定格的夏天?我的目光从蜜蜂移到日历上。那本日历是爷爷留下的,厚厚的一沓,用铁夹子夹着,翻过的月份都整齐地叠在下面。每一页的空白处,都有爷爷用铅笔留下的、歪歪扭扭的字迹:“初五,集市,购锄头。”“十八,雨,未下地。”“小满,燕子归。”……都是些最朴素的记录,关于农事,关于天气,关于这个家琐碎的日常。
蜜蜂停驻的那一页,恰好是爷爷笔迹较多的一页。除了节气,旁边还记着:“南坡油菜花开,蜂多。”字迹的颜色,和蜜蜂身上的褐色,竟有几分奇妙的相似。我的心猛地一动。难道,这只小小的蜜蜂,是循着它祖先曾采撷过的、那早已消散在风里的油菜花香,跨越了真实与虚幻的时光,前来赴一个约?又或者,它只是飞累了,偶然选中了这一页,作为它漫长飞行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驿站?无论答案是什么,在这一刻,它和这页日历,和爷爷留下的字迹,构成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和谐。它是活着的、轻盈的现在,而那日历是凝固的、厚重的过去。此刻,现在与过去,以这样一种奇异而安静的方式,重叠在了一起。
我忽然觉得,那不再是一只普通的蜜蜂,而是一枚来自往昔的、活着的书签。它用自己轻盈的生命,为这册厚重的“时光簿”,标记了一个充满生机的注脚。它翅膀上携带的,或许不是花粉,而是无数个阳光明媚的六月里,那些盛开又凋谢的油菜花的精魂。它嗡嗡的振翅声(虽然此刻它静默着),本该是田野的喧嚣,此刻却化作了时光深处最静谧的旁白。
阳光在缓慢地移动,光斑从日历的左上角,渐渐滑到了蜜蜂的身上,将它照得更加通透,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这片光里。终于,它似乎休息够了,抑或是完成了某种神秘的“阅读”。它那收拢的翅膀极快地颤动了几下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“嗡”的一声,然后,它便轻盈地离开了,从那个“芒种”的字旁起飞,在光柱里划过一道短暂而闪亮的金线,穿过木窗的缝隙,重新投入外面广阔而喧嚣的世界。
日历上,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。没有蜜,也没有花粉,只有那片阳光,依旧静静地铺在那里。但我却觉得,那页纸从此不同了。那只蜜蜂的短暂驻留,像是一滴无形的、温润的琥珀,将那个平凡的下午,连同我对爷爷的念想,以及对所有流逝时光的温柔凝视,一起封存了起来。蜂羽虽轻,驻留虽短,却在时光的簿册上,印下了一个关于生命与记忆的、永恒的吻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