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市散得差不多了,尘土在斜阳里打着旋儿。赫尔墨斯把那尊自己的银雕像放回原处,指尖蹭了一层凉薄的灰。他没再看那摊主一眼,化回一个普通行商的模样,粗麻袍子,风尘仆仆。
他在城外的山坳里坐下,背靠着一块风化得厉害的巨石。石头上有些天然纹路,乍看像张模糊的人脸。赫尔墨斯盯着那“石脸”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带着神祇那点褪不去的顽谑和生意人的精明。“喂,”他对着石头说,“咱们做笔交易。”
石头当然无声。只有晚风穿过缝隙,发出“唔唔”的轻响,像在斟酌。
“我把‘赫尔墨斯’这个名字给你,”行商模样的人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一袋麦子,“连同今天在那个愚蠢摊位上得来的‘教训’——或许还有一点被人轻视的微妙感触。虽然我是神,不在乎,但这份感觉,对你来说可能挺新鲜。”他顿了顿,“作为交换,你给我你的‘存在’。你这模样,这位置,这经历风吹雨打却纹丝不动的劲儿,我有点用。”
风似乎停了,暮色沉重地压下来,石头那模糊的纹路在渐暗的天光里,仿佛真的深邃了些。
“不说话?当你答应了。”赫尔墨斯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伸出食指,在石头眉心那道最深的裂纹上,极轻地点了一下。没有光,也没有声响,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置换,完成了。
他转身离开,脚步轻快。走到山路口,他回头望去。那巨石在苍茫暮色中,轮廓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,隐隐竟有几分像集市上那尊未被认出的银雕像,带着一种安静的、属于商品的等待姿态。而他自己,低头看了看投在尘土上的影子,那影子边缘与山石的阴影融为一体,异常稳固,仿佛已在此处停留了数百年。
他继续往前走,心里盘算着:下一个路过的,会是谁呢?一个哲人,一个樵夫,还是一个迷失的国王?他们会从这块似乎有了点“名讳”与“故事”的石头里,看出些什么,又愿意付出怎样的“价钱”来解读它呢?这比在集市上明码标价有意思多了。
风又起了,掠过山坳,吹过那块石头,发出悠长而空洞的鸣响,像一声遥远的、无人接收的叹息,也像一场交易开启前,那含糊其辞的、永恒的询问。交易的内容从未言明,代价与所得也模糊不清,只有“交易”这个行为本身,在神与人、石与风、存在与名称之间,寂静地达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