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福客栈的屋顶,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人心慌。佟湘玉坐在长凳上,扒拉着算盘,算珠噼里啪啦,越扒拉心越凉。她抬头瞅瞅大堂,莫小贝正追着郭芙蓉要糖葫芦,白展堂翘着脚嗑瓜子,李大嘴在厨房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,吕秀才摇头晃脑“子曾经曰过”。热热闹闹,和和美美,可佟湘玉心里头,就跟那刚喝了一碗没放盐的蛋花汤似的,寡淡,还泛着苦。
“额滴神呀——”这声叹,在心里转了八百个弯,到底没喊出来。她想起下午,赛貂蝉扭着腰过来显摆,说新盘下的酒楼生意多么红火,伙计多么听话。赛貂蝉那话里话外的刺,扎得她生疼。回头看看自己这一大家子,哪个是省油的灯?小郭砸坏的第几个碗来着?秀才这个月又赊了几本书?大嘴研究新菜谱糟蹋了多少粮食?还有那个老白,工钱是不指望了,可他那双“兰花拂穴手”,是擦桌子快呢,还是顺客人的钱袋子快?这哪是开客栈,这是开了个碎钞炉兼麻烦收容所!
可邪门的是,就这碎钞炉,偏偏还冒着热气,透着甜味儿。郭芙蓉砸了官窑的碗,心疼得佟湘玉直抽抽,可小郭红着眼睛说:“掌柜的,等我爹寄了月钱,我双倍赔你!”那眼神,倔得像头驴,也真得像碗水。李大嘴把菜炒咸了,客人都要跳起来了,他愣是把自己那份工钱赔了客人,还额外送了一碟花生米,憨笑着搓手:“对不住啊掌柜的,又给您添麻烦了。”吕秀才穷得叮当响,可客人刁难时,他能之乎者也地把人说得心服口服,最后还不忘加一句:“此乃吾掌柜教导有方。”白展堂呢,嘴上跑火车,可真有地痞来闹事,他溜得比谁都快——但准是去叫邢捕头,回头还能顺手把人家钱袋子摸回来,扔给佟湘玉:“湘玉啊,这算那孙子赔咱的精神损失费。”
这些个“甜”,在佟湘玉心里头,跟黄连水里泡着的冰糖块似的。化开的时候,甜得暖心暖肺,可没化开的时候,硌得慌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她苦的是什么?是那一笔笔赔出去的银子,是那永远对不齐的账本,是肩上这副甩不掉的担子。关中到七侠镇,那么远的路,她一个寡妇,拖着个淘气的小姑子,撑起这个门面,风里雨里,笑脸迎人,背过身去,算盘珠子都得拨出血来。这份苦,是实实在在的,浸在柴米油盐里,泡在人情冷暖里。
可他们觉得甜。他们觉得,有掌柜的在,天就塌不下来。客栈就是家,打打闹闹是家常便饭,捅了篓子有掌柜的收拾,饿了有掌柜的管饭,委屈了有掌柜的听唠叨。这份甜,也是真真的,飘在客栈的空气里,融在每天的嬉笑怒骂里。佟湘玉有时候看着他们没心没肺的笑,心里那点苦,就像灶台上的水汽,被这笑容烘得散了些,可水渍还在,提醒着她现实的模样。
最让她五味杂陈的,是莫小贝。这小妮子,简直就是她苦与甜的交汇点。供她吃穿,供她上学,调皮捣蛋,惹是生非,哪一样不花钱不费心?这是实打实的苦。可小贝一声“嫂子”,笑得没心没肺,举着糖人说“给你留的”,那份依赖和亲近,又是世上最纯的甜。佟湘玉骂她,罚她,可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,永远给她留着。这份苦心甘情愿,这份甜又掺着酸楚。
月亮偏西了,大堂也渐渐静了。佟湘玉合上账本,那声“额滴神呀”终于化成了一口长长悠悠的气,叹了出来。苦是自个儿的,甜是大家的。这买卖,算不清是亏是赚。或许当家就是这样,嘴里嚼着黄连,还得给围坐一桌的人,熬出一锅能尝出甜味的粥。她站起身,抻了抻有些发麻的腰,冲着空荡荡的大堂,像是抱怨,又像是自言自语:“一个个都不让额省心……”语气里,那点苦味底下,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无可奈何的,甜滋滋的暖意。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,同福客栈照常开门,她的算盘照常噼啪响,苦与甜的故事,也照常要一天天地演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