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台灯的光静静铺在书桌上。我摊开作文本，咬着笔杆发愁：“我的心儿怦怦跳”，写什么好呢？正烦着，目光扫过桌角那把旧蒲扇，忽然就定住了。
这把蒲扇是外婆的。扇面已经泛黄，边缘细细的篾条也有些松散，柄上缠着褪色的蓝布条。它不说话，就静静地躺在那儿。可看着它，我好像听见外婆的声音轻轻响起来：“囡囡，来，外婆给你扇扇风。”
记忆的夏天一下子涌过来。那时候我还小，住在外婆家。南方的夏夜闷热得很，蚊子嗡嗡吵。外婆就让我躺在她身边，一下一下摇着这把大蒲扇。凉风柔柔的，一阵阵拂过我的脸、我的胳膊，带着蒲草淡淡的植物香气。外婆的手很有力气，扇出的风又稳又匀，还会轻轻地哼着我听不清词的歌谣。蚊子被赶跑了，燥热被扇走了，我在那安稳的凉风里，眼皮越来越沉。外婆的蒲扇声，是我童年最催眠的摇篮曲。它好像在说：“睡吧，安心地睡吧。”
蒲扇不只扇风。有一次我摔了一跤，膝盖磕破了，哭得稀里哗啦。外婆一边用清水给我清洗伤口，一边拿起蒲扇，对着我的膝盖轻轻扇着。“扇一扇，痛痛飞走啦。”外婆笑着说。说来也怪，那阵阵凉风好像真的把火辣辣的疼吹散了不少。那时的蒲扇，好像一个会魔法的朋友，在我耳边悄悄说：“不怕，很快就不疼了。”
外婆的蒲扇还扇过别的东西。灶台的火不旺了，外婆拿起它对着灶口不紧不慢地扇几下，火苗就“呼”地欢快起来，映着外婆满是汗珠却笑眯眯的脸。刚煮好的粥太烫，外婆也会拿起它，对着碗一下一下扇，直到热气变得温和。那把蒲扇在外婆手里，好像什么都能扇：扇凉夏夜，扇走疼痛，扇旺灶火，扇温米粥……它从不抱怨，总是那样耐心地、一下一下地摇着。
后来，我们搬进了高楼，家里装了空调。夏天再热，只要“嘀”一声，凉风就来了。那把蒲扇好像没什么用了，被妈妈洗干净收起来，偶尔找东西才翻出来。我有时会拿起它，学着外婆的样子扇几下，风很大，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外婆哼的歌谣，少了那带着体温的节奏，少了空气里弥漫的蒲草香和花露水混合的味道。
此刻，我轻轻拿起这把旧蒲扇。它确实很旧了，可我一点也舍不得丢掉。我仿佛听见它在对我说：“孩子，我记着呢。我记着每一个为你摇动的夏夜，记着你外婆手心的温度，记着那些简单却安好的时光。”原来，一件平凡的物件，当它装满了回忆和爱，就会长出温柔的嗓音。它不是哑巴，它只是等着，在某个安静的夜晚，被一颗安静的心重新听见。
我忽然知道作文该怎么写了。我放下蒲扇，在作文本上工工整整写下第一行字：“我的心儿怦怦跳，那是因为，我听见了外婆的蒲扇在说话……”